山谷之中，敖凌依旧保持着那份清冷的姿态，自顾自地小口吃着野果，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未曾离开过不远处那个浑身是伤的少年。

哪吒身上的伤势在九转续命丹的磅礴药力下，已然恢复了大半，那股撕心裂肺的剧痛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暖洋洋的舒适感。

他靠着树干，看着那个与自己保持着不远不近距离的蓝衣女子，心中的戒备与敌意，不知不觉间已消散了许多。

自他有记忆以来，所见所闻，不是师父太乙真人那严厉的管教与不耐烦的呵斥，便是陈塘关百姓那畏惧如鬼神的眼神。

他惹是生非，他顽劣不堪，似乎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这么认为。

从未有人问过他疼不疼，也从未有人在他受伤后，像这样默默地守着他，还……还分他一半果子。

这种感觉，很陌生，却又……很温暖。

哪吒动了动，牵扯到胸口的伤处，还是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敖凌听到了，吃果子的动作微微一顿，清冷的眸子瞥了他一眼，终究还是没忍住，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玉瓶，扔了过去。

“外伤药，自己抹。”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就是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这随手一扔的动作，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哪吒心中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他呆呆地看着滚落在脚边的玉瓶，又抬起头，看向那个依旧清冷，却不知为何让他觉得不再那么遥远的背影，鼻头一酸，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与感动，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上心头。

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视线瞬间变得模糊。

下一刻，那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

“哇——！”

一声石破天惊的嚎啕大哭，毫无征兆地响彻了整座山谷。

哪吒，这个天不怕地不怕，敢闹东海，敢杀夜叉的混世魔王，此刻竟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全无半分形象可言。

他哭得是那么伤心，那么委屈，仿佛要将这七年来所有的孤独、所有的不被理解、所有的故作坚强，都随着这泪水，尽数宣泄出来。

敖凌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吓了一跳，手里的果子都掉在了地上。

她猛地回头，看着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都在抽搐的少年，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这……这是什么情况？

不就是给了他一瓶药吗？至于哭成这样？

她本想开口呵斥几句，可看着哪吒那张沾满了泪水与血污，显得无比脆弱的脸，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透出的那种纯粹的、孩子气的无助，她心中那点不耐，瞬间便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怜悯所取代。

这孩子……

敖凌的心，没来由地软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师尊敖玄曾经说过的话。

哪吒本是灵珠子转世，天生地养，却被阐教强行干预，甫一出世便被太乙真人带走。

他缺少父母的关爱，缺少正确的引导，他所有的顽劣与乖张，或许都只是在用一种最笨拙的方式，来掩饰内心的孤独，来吸引别人的注意罢了。

他终究，只是一个被命运捉弄的孩子。

想到这里，敖凌心中的那份清冷与骄傲，彻底融化了。她轻叹一声，走到哪吒身边，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手，有些生涩地，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好了，别哭了。”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哪吒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抬起那张哭花了的脸，用一双红肿的眼睛看着敖凌，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瓮声瓮气地问道：“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敖凌被他这直白的问题问得一愣，俏脸微不可察地一红，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去，嘴上却依旧不饶人：“谁对你好了？我只是……只是看不过去而已。”

哪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却不再追问。他只是觉得，这个蓝衣的姐姐，虽然嘴上凶巴巴的，但心肠，却是他见过的最好的人。

待哪吒彻底恢复了平静，敖凌看着他，沉吟了片刻，从腰间解下一个海螺。那海螺通体洁白，流光溢彩，显然不是凡品。

她将海螺递给哪吒。

“这个给你。”

哪吒愣愣地接过，不解地看着她。

“以后，若是再有人欺负你，或是……或是你又闯了什么祸，自己摆不平了，”敖凌的眼神有些飘忽，语气却很认真，“你就吹响它，我……我就会来找你。”

哪吒捧着那枚温润的海螺，只觉得入手滚烫，一股暖流从心底直冲眼眶。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仿佛在对待一件绝世珍宝般，将那海螺贴身收好。

“以后，别那么任性了。”敖凌看着他。

“嗯。”哪吒低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这一次，他是真的听进去了。

“我走了。”敖凌见状，也不再多留，她对着哪吒摆了摆手，便化作一道水蓝色的流光，消失在了山谷的尽头。

哪吒在原地站了许久，才擦干脸上的泪痕，捡起地上的火尖枪，转身离去。只是那脚步，却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龙隐洞天之内，敖玄透过听海观澜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上露出了几分惊奇之色。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徒弟，竟用这种“以柔克刚”的法子，如此轻易地便让那桀骜不驯的哪吒，变得服服帖帖。

要知道，这小爷之前，可是连他师父太乙真人的话都当耳旁风的主。

看来，这世间之事，当真是奇妙。

就在敖玄心中感慨之际，镜中的画面，又起波澜。

只见哪吒刚走出山谷不远，一道身影便自云端落下，拦住了他的去路。

来人面如青靛，发似朱砂，獠牙外露，背生双翼，手持一根黄金棍，正是那终南山玉柱洞云中子的弟子，雷震子。

“哪吒师弟，别来无恙。”雷震子对着哪吒拱了拱手，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奉师尊云中子之命，特来请师弟回西岐，共辅明君，成就大业。”

哪吒一听“西岐”二字，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脸上满是不快。

“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