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的攻城，除了在冰冷的城墙下留下一层又一层猩红的血色，便再无寸功。

西岐大营之内，一股肉眼可见的颓丧之气，如同一张沉重的铅灰色大网，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伤兵营里，痛苦的呻吟日夜不绝，混杂着草药与血腥的复杂气味，几乎要将人的五脏六腑都熏得翻转过来。

黄天化默默地从伤兵营走出，手中还残留着为一名断臂袍泽包扎伤口时沾上的血迹，温热粘稠，带着生命逝去的余温。

他抬起头，望向那座在夕阳下如同远古凶兽般匍匐的北海城，城楼之上，一道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身披黑甲，如山岳般伫立。

父亲……

这两个字，如同一根烧红的铁刺，狠狠扎进黄天化的心口。

自下山以来，他所学、所见、所闻，皆是阐教的“顺天应人”，是西岐的“仁德之师”。

他坚信自己所行之事，乃是斩妖除魔，匡扶正道的无上功业。可为何，自己的父亲，那位名震天下的武成王，会站在那“反贼”的城楼之上？

他忘不了初次在战场上与父亲遥遥相望时，父亲眼中那复杂难明的神色。

那不是背叛者的决绝，也不是敌对者的憎恶，而是一种……他看不懂的，深沉的痛苦与无奈。

“天化师兄。”

杨戬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边，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

“还在想武成王的事？”

黄天化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杨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淡淡道：“人各有志，道不同，不相为谋。武成王既已选择助纣为虐，那便是我等的敌人。下次再上战场，师兄不必留手。”

不必留手……

黄天化心中一阵苦涩。那是他的生身之父，是教他习武，将他扛在肩头的父亲，如何能不留手？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对着杨戬拱了拱手，转身朝着自己的营帐走去。那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拉得很长，带着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孤寂。

夜，深沉如墨。

营帐之内，黄天化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白日里那一幕幕血腥的厮杀，与父亲那孤高的背影，在他脑海中反复交织，几乎要将他的神魂撕裂。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一只通体漆黑的夜枭，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他的帐前，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鸣叫。

黄天化心中一动，这叫声，竟是黄家内部传递紧急密信的暗号！

他猛地坐起身，掀开帐帘。那夜枭见他出来，竟也不飞走，只是将一枚用蜡封好的小小竹管，从脚上解下，扔在了地上，随即振翅而去，瞬间便融入了夜色。

黄天化捡起竹管，心中狂跳。他回到帐中，点亮油灯，小心翼翼地捏碎蜡封，展开了里面的纸条。

纸条上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寥寥数字，笔迹苍劲有力，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父亲的笔迹。

“子时，营外十里，旧槐下。”

“轰！”

黄天化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手心却已满是冷汗。

父亲约自己相见！

他想做什么？劝降吗？

黄天化的脑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一边，是师门大义，是西岐数十万将士的性命；另一边，却是血浓于水的骨肉亲情。

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如同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帐外的更夫敲响了三更的梆子，子时将至。

黄天化猛地站起身，那张清俊的脸上，满是挣扎与痛苦。

最终，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将那张纸条凑到油灯上烧成灰烬，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夜行衣，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营帐。

夜风如刀，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黄天化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一队又一队巡逻的甲士，如一只灵猫，悄然翻出了营寨的栅栏。

十里路，对他这等仙人而言，不过是眨眼之间。

旧槐树下，一道高大的身影早已等候多时，负手而立，静静地望着西岐大营的方向，仿佛一座沉默的雕塑。

“父亲。”黄天化走上前，声音干涩。

黄飞虎缓缓转过身，他看着自己这个已然长成，眉宇间满是英气的儿子，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

他没有如黄天化预想中那般，或是痛陈利害，或是打亲情牌，劝他归降。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天化，跟我来。”

说罢，他竟是转身，朝着北海城的方向走去。

黄天化一愣，心中虽是万般不解，却还是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两人来到北海城下，那高大坚固的城墙在夜色中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城楼之上，巡逻的兵士手持火把，往来不绝，戒备森严。

“父亲，我们……”

黄天化刚想问什么，黄飞虎却已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带着他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城内。

城内的景象，便让他彻底呆立在了原地。

预想中那反贼巢穴的混乱、肮脏、民不聊生，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祥和、安宁，充满了勃勃生机的景象。

街道宽阔整洁，两侧的房屋鳞次栉比，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一盏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夜明珠灯笼，将整座城池照得亮如白昼。

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行走在街道上的，不仅仅是人族。

一个身材魁梧，浑身肌肉虬结的巫族大汉，正憨笑着，将一串糖葫芦递给一个扎着冲天揪的人族小童。

一个身姿妖娆，身后拖着一条毛茸茸狐尾的妖族女子，正与几位人族妇人凑在一起，对着一匹新出的布料评头论足，不时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娇笑。

酒馆里，人、巫、妖三族的壮汉勾肩搭背，划拳猜令，喝得不亦乐乎。

学府之内，数百名年纪不一的孩童，有人族，有巫族，甚至还有几个头上长着犄角、身后拖着尾巴的妖族幼崽，竟都穿着统一的学子服，坐在一间宽敞的讲堂里，摇头晃脑地跟着讲台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齐声诵读。

巫族工匠挥舞着巨锤，锻打着烧红的铁坯；人族工匠则在一旁精雕细琢，为兵甲刻上符文；更有一些擅长幻术的妖族，竟是将一道道法术打入其中，为那些凡铁兵刃，附上了种种奇异的威能。

三族分工明确，配合默契，一派欣欣向荣，充满了创造与活力的景象。

黄天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彻底不够用了。

这……这就是他每日拼死拼活，想要攻下的“反贼之城”？

这分明是一座……他只在梦中，在师尊描述的上古盛世中，才曾见过的，真正的理想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