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大营，帅帐之内。

昏黄的油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姜子牙枯槁的身影投在冰冷的沙盘上，拉扯出孤寂而扭曲的形状。

他已在此枯坐了三日，不眠不休，整个人仿佛都与帐外的喧嚣隔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帐外，太乙真人的大嗓门毫无征兆地炸响，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由远及近。

“姜子牙！你这老头，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帐帘被一把掀开，太乙真人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他身后，玉鼎真人、道行天尊、杨戬、哪吒等人也是鱼贯而入，一个个神色各异。

连日攻城不下，反倒折损了不少兵士，阐教众仙心中的那点耐性，早已被消磨得一干二净。尤其是太乙真人这等暴脾气，更是憋了一肚子的火。

“我等在此为你西岐卖命，你倒好，连着数日闭门不出，对着这堆破沙子发呆！难不成你指望用眼神，把那北海城瞪出个窟窿来？”太乙真人一屁股坐在姜子牙对面，将拂尘往桌案上重重一拍，震得油灯都跳了一下。

姜子牙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不见半分波澜，仿佛一潭死水。他看了一眼怒气冲冲的太乙真人，又扫过众人，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师兄稍安勿躁。”

“躁？我能不躁吗？”太乙真人眼睛一瞪，“那北海城就跟个铁王八似的，我那九龙神火罩都快烧包浆了，连块城皮都没燎下来！你倒好，跟个没事人一样！你若再无计策，我便直接将那九条火龙的真火尽数放出，管他什么大阵不大阵，一把火将那城池烧成白地，看他还如何抵挡！”

“师父息怒。”一旁的哪吒连忙上前拉住自家师父的袖子，小声劝道。他如今是真怕了这位师父的火爆脾气，生怕他一怒之下，又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姜子牙并未理会太乙真人的咆哮，他只是伸出枯槁的手指，在沙盘上那座北海城的模型上，轻轻一点。

“破城之计，早已布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让帐内的喧嚣瞬间一静。

“早已布下？”太乙真人一愣，随即嗤笑一声，脸上满是鄙夷与不信，“就凭你？你那些凡人的兵法韬略，对付凡人或许还行。可那北海城中，有巫、有妖，更有截教的阵法大家坐镇。你那点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过是些可笑的把戏罢了。”

“师兄说的是。”姜子牙竟是出人意料地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太乙真人的说法。

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反倒让太乙真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愈发憋闷。

“师叔，不知是何计策？”杨戬上前一步，沉声问道。他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安，自腐骨沼归来后，这位师叔身上的气息便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与决绝，与他之前那副忠厚长者的模样，判若两人。

姜子牙抬眼看了看他，摇了摇头：“天机，不可泄露。”

他转过身，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副沙盘，声音悠远而缥缈：“此计，名为‘绝户’。一旦功成，北海城便会从内部，自行腐烂，崩溃瓦解。我等，只需在此静待时机便可。”

“绝户？”

众人闻言，皆是心中一凛。光听这名字，便知此计之歹毒，绝非什么光明正大的阳谋。

太乙真人更是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装神弄鬼。凡人的计谋，终究是小道，上不得台面。我便给你十日时间！”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姜子牙，那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道。

“十日之内，你这所谓的‘绝户’之计若能应验，那便罢了。若是十日之后，北海城依旧固若金汤，那便休怪我这做师兄的不给你留面子！”

他猛地站起身，从袖中摸出那赤红色的九龙神火罩，宝罩之上，九条火龙盘旋咆哮，一股足以焚尽万物的恐怖气息瞬间弥漫了整座帅帐。

“届时，我便再提此宝，将那北海城，连同城中那数十万生灵，尽数烧成白地，也省得在此浪费时间！”

说罢，他再不看姜子牙一眼，拂袖而去，那模样，显然是对姜子牙的计策没有半分信心。

其余众仙见状，也是摇了摇头，各自散去。他们虽未明说，但那眼神中的怀疑与轻视，却已说明了一切。

帐内，很快便只剩下了姜子牙与杨戬二人。

杨戬看着姜子牙那孤寂的背影，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浓重。他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杨戬。”姜子牙没有回头，声音却忽然响起。

“弟子在。”

“你信我吗？”

杨戬沉默了。他看着那在灯火下显得愈发佝偻的身影，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弟子……信师叔。”

他信的，不是那个计策，而是眼前这个人的决绝。

一种不成功，便成仁，甚至不惜将自己一同拖入无边地狱的决绝。

姜子牙闻言，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颤。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竟是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怎么看都带着几分苦涩与悲凉。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便重新将目光投向沙盘，再不言语。

那份孤独与决绝，如同实质的寒冰，让杨戬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他知道，一场看不见的风暴，正在那座看似平静的北海城中，悄然酝酿。而点燃这场风暴的，正是眼前这个看起来风烛残年，却比任何人都要疯狂的老人。

北海内，“绝户”之种，终于开始发作。

它不像寻常的瘟疫那般，带来高热、咳血、或是溃烂的脓疮。它的毒，是直接作用于元神，作用于生灵心底最深处的。

它如同一位技艺最高超的画师，将人心那张名为“理智”的画布上，最细微的一点瑕疵，最不起眼的一抹阴影——猜忌、愤怒、嫉妒、贪婪……用最浓烈的笔墨，无限地放大，涂抹，最终将整张画布，都染成一片狰狞、扭曲、充满了毁灭欲望的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