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寝宫之内。

那足以颠覆乾坤的圣人威压已然散去，只剩下狼藉的地面与那副悬浮在半空，古朴无华，却又散发着让人心悸气息的画卷。

袁福通瘫坐在角落的廊柱之下，他身上的伤口依旧在渗着血，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方才那股恐怖的吸力，几乎将他体内的最后一丝龙气都抽干，此刻的他，比一个普通的凡人还要虚弱。

他呆呆地看着那副画卷，看着那轻描淡写间便将闻仲、龟灵圣母这等顶尖大能尽数吞噬的无上至宝，那颗早已被仇恨与怒火填满的心，第一次，被一种名为“无力”的冰冷情绪所笼包。

差距，太大了。

大到让他连反抗的念头，都难以生出。

“咯咯咯……”

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将他从那无边的绝望中唤醒。

苏妲己正一步一步，优雅地向他走来。她身上的宫装虽是有些凌乱，脸上也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但那双狐媚的眸子里，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属于胜利者的得意与残忍。

她走到袁福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被自己亲手捏碎的、有趣的玩具。

“袁大王，感觉如何？”她的声音娇媚入骨，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淬了蜜的毒针，狠狠扎在袁福通的心头，“没了闻仲，没了龟灵，没了你那忠心耿耿的武成王。现在，你还剩下什么？”

她伸出那纤纤玉足，用绣着金丝鸾凤的鞋尖，轻轻地，带着几分侮辱性地，挑起了袁福通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我倒要看看，你这所谓的北海之主，还有几分本事！”

袁福通死死地盯着她，那双赤红的眸子里，燃烧着足以焚尽九天的怒火与恨意。

可那怒火的深处，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他怕了。

他不是怕死。从他揭竿而起的那一天起，他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怕的，是就这么窝囊地，毫无价值地死在这里。

他怕的，是自己死后，那三个为了救他而被困于画中的昔日君臣，会因为自己的愚蠢，永世沉沦，不得超生。

他怕的，是自己死后，这片他用鲜血与生命打下来的北海基业，会再次陷入混乱，最终被西岐或是殷商吞并，那无数信任他，追随他的子民，会再次回到那种任人宰割的悲惨境地。

一幕幕画面，在他脑海中疯狂闪现。

是陈阳临死前，那双充满了悲哀与痛惜的眼睛。

“大王……你醒醒啊……”

是闻仲赶来时，那须发皆张，宛若雷神降世的决然背影。

“妖孽！受死！”

是黄飞虎将他护在身后时，那句掷地有声的“末将领命”。

是龟灵圣母布下大阵，封死妖狐退路时，那清冷而又坚定的侧脸。

他们，本该是他的臂助，是他开创万世基业的肱股之臣。

可如今，却因为自己的愚蠢，因为自己那可笑的自负与贪婪，落得这般生死不知的下场。

而自己，这个所谓的“北海之主”，却只能像一条断了脊梁的死狗，瘫在这里，任由这妖妃羞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我……我究竟都干了些什么啊……”

一股难以言喻的、极致的悔恨与愧疚，如同一柄烧得通红的万载玄冰铁刺，狠狠地，毫无征兆地，扎进了他的灵魂最深处！

那股痛，远比肉身上的任何创伤，都要来得猛烈，来得……撕心裂肺！

“啊——！”

袁福通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痛苦嘶吼。

他后悔！

他后悔自己为何要听信这妖妃的谗言！

他后悔自己为何要疏远闻仲，猜忌比干！

他更后悔，自己为何要亲手，杀死那个将自己视作信仰的兄弟！

无尽的悔恨，滔天的自责，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最猛烈的燃料，点燃了他心中那份早已被压抑到极点的，对这妖妃的滔天恨意，以及……对自己的无尽愤怒！

凭什么？！

凭什么我袁福通要被你这妖孽玩弄于股掌之间？！

凭什么我那忠心耿耿的兄弟袍泽要为你而死，为你受困？！

凭什么我用命打下来的江山，要因为我的愚蠢而毁于一旦？！

不！

我不能死！

我更不能，就这么窝囊地死在这里！

我要救他们出来！

我要亲手，将这妖孽碎尸万段，为陈阳报仇！为这北海，为我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比坚定的意志，如同开天辟地的一道神光，瞬间撕裂了他心中所有的恐惧与无力！

那颗早已被伤痛与悔恨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君王之心，在这一刻，竟于这无边的黑暗与绝望之中，破而后立，迸发出了足以让天地都为之色变的璀璨光芒！

“吼——！”

一声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龙吟，自他的元神识海之中，悍然炸响！

那股早已因重伤而沉寂下去，几乎消散的人道龙气，在这股决绝意志的引动下，竟以一种堪称疯狂的姿态，再次自他体内轰然爆发！

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来得更加凝练，更加磅礴，更加……充满了皇道威严！

只见一道肉眼可见的、璀璨夺目的九爪金龙虚影，自他背后冲天而起，那龙影不再是虚幻的轮廓，而是鳞甲森然，龙须飘荡，仿佛是真正的太古神龙降临于世！

那金龙绕体盘旋，一股浩瀚、堂皇、至刚至阳的皇道龙威，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竟是将苏妲己身上那股属于圣人至宝的威压，都冲淡了几分。

“嗯？！”

苏妲己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气息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暴涨的男人，那双狐媚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名为“惊骇”的情绪。

她怎么也想不通，一个本该是油尽灯枯，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凡人，怎么会……怎么会在短短数息之间，爆发出比之前全盛时期还要强横百倍的力量？！

这不合理！这不符合常理！

然而，袁福通却不给她任何思考的时间。

他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那具本已是伤痕累累，鲜血淋漓的身躯，在九爪金龙的龙气加持下，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恢复。那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迅速愈合，结痂，脱落，露出下面闪烁着淡淡金光的、比之前更加坚韧的皮肤。

他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眸子里，所有的悔恨与痛苦都已敛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冰冷的、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燃烧殆尽的滔天战意！

“妖孽。”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是天道的宣判，每一个字都带着镇压山河的无上伟力。

“你，准备好受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