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不知持续了多久。
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万年。
敖玄的身上，已是布满了被寂灭法则侵蚀的狰狞伤口，金色的龙血染红了混沌。
而鸿钧，更是狼狈。他那本该是万劫不磨的圣体，早已被打得残破不堪，一条手臂被敖玄硬生生撕下，胸口更是留下了一个前后透亮的巨大拳印，其中还残留着一丝丝霸道的皇道龙气，不断地破坏着他的生机。
他败了。
终究还是败了。
他败给了那个他一直看不起的，所谓的“蝼蚁”的意志。
“为什么……”鸿钧看着那同样身受重创，却战意愈发昂扬的敖玄，那双淡漠的眼眸之中，第一次，流露出了名为“困惑”的情绪。
敖玄没有回答他，只是再次举起了自己的拳头。
那拳头之上，汇聚了整个洪荒最后的希望。
“这一拳，为北海，为龙族，为那万千因你而死的无辜生灵！”
他一声爆喝，那金色的拳印，如同一颗划破了无尽黑暗的流星，带着审判一切的无上伟力，朝着鸿钧的头颅，狠狠地，砸了下去！
金色的拳印，在鸿钧那双充满了困惑与不甘的瞳孔之中，越放越大。
那拳印之上，没有法则，没有神通，只有最纯粹的，属于整个洪荒世界的重量。
沉重、浩大、无可抵挡。
轰——！
拳印落下，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鸿钧的圣体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仿佛瓷器碎裂的轻响。
鸿钧那万劫不磨，号称与天道同寿的无上圣体，竟在这纯粹的力量面前，如同最脆弱的琉璃，寸寸碎裂，最终化作漫天光雨，消散于混沌之中。
圣体崩碎，大道泯灭。
这位布局了无数元会，将三界众生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道祖，只剩下了一缕微弱到随时都会熄灭的残魂，漂浮在虚空之中。
他看着同样浑身浴血，气息萎靡到了极点的敖玄，那张由光影组成的脸上，所有的不甘与愤怒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疑惑。
“为什么？”
他轻声问道，那声音，不再有道祖的威严，只像一个迷路了无数元会，找不到回家之路的孩童。
“你为何要阻止我？”
“我可以带你去看那更广阔的天地，去追寻那真正永恒不朽的大道。只要献祭了这方小小的洪荒，我们便能超脱一切，再不受任何束缚。”
“为何……要为了这些蝼蚁，放弃这一切？”
敖玄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没有半分胜利者的喜悦，只有一片平静。
他没有回答鸿钧的问题，只是反问了一句。
“你离家多久了？”
鸿钧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究竟过了多少个元会。
“家？”他自嘲一笑，“圣人以天地为庐，四海为家。我即是天道，天道即是我，又何来‘家’之一说？”
“是吗？”
敖玄的脸上，露出一丝怜悯。
他看着这片无尽的，冰冷的混沌，又仿佛透过了这无尽的混沌，看到了那片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北海之地。
他想起了那里的万家灯火，想起了那一张张质朴而又真挚的笑脸，想起了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大王万胜”。
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落叶归根。”
他轻声说道，像是在对鸿蒙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离家再远，总要回家看看。”
“没有了洪荒这个‘家’，我们终究，只是无根的浮萍罢了。”
无根的浮萍……
这五个字，如同一道创世的惊雷，狠狠劈在了鸿钧那早已残破不堪的魂体之上！
他呆住了。
他那颗早已被天道同化，变得冰冷而又无情的道心，在这一刻，竟是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家……
归宿……
他追求了一生的大道，他算计了万古的棋局，他将众生视作蝼蚁，将圣人玩弄于股掌。他舍弃了所有的情感，斩断了所有的因果，只为超脱，只为那所谓的永恒。
可到头来，他追求的，究竟是什么？
是那无尽混沌中，永恒的冰冷与孤寂吗？
还是那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生灭，却再也感受不到半分喜怒哀乐的，绝对的“无”？
他猛地想起了，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不是道祖，只是一个在洪荒之中苦苦求道的普通生灵时，他曾有过一个很小，也很简单的愿望。
他想找一个地方，一个能让他安心打坐，能让他不必再担心被凶兽吞食，不必再为了争夺一点可怜的灵气而打生打死的地方。
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原来……
原来他追求了一生的大道，到头来，不过是想找一个真正的“归宿”罢了。
可他，却亲手，将自己唯一的“家”，推向了毁灭的边缘。
他亲手，将自己变成了一片在这无尽混沌之中，永远也找不到归宿的，无根的浮萍。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鸿钧忽然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充满了无尽的悲凉，无尽的自嘲，以及……一丝丝幡然醒悟后的，解脱。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错了……我从一开始，就错了啊……”
随着这声充满了无尽复杂情绪的大笑，鸿钧那最后一缕残魂，如同被风吹散的烛火，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彻底消散于这片冰冷的混沌之中。
这位布局了无数元会，给整个洪荒世界带来了无尽灾难与痛苦的道祖，就此，彻底身死道消。
随着他的陨落，那笼罩在洪荒之上，束缚了所有生灵无数元会的，所谓“天道大势”，那层无形的枷锁，轰然破碎。
混沌之中，只剩下敖玄一人。
他静静地看着鸿钧消散的地方，许久，才缓缓转身，目光投向了那片在混沌之中，散发着微弱却又无比坚韧光芒的洪荒世界。
他知道，一场旧的浩劫，结束了。
而一场全新的，属于他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