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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月下桥头 | 时间:2025-07-30 14:44 | 字数:2692 字

我本是个杀手。

因为喜欢齐绍,才隐姓埋名嫁给了他。

可齐绍嫌我胸无点墨,婆母嫌我来历不明。

我于是更加温柔贤惠,比府里的丫鬟还要尽心尽力。

即便如此,中举那日,齐绍依旧说要休了我。

沉默良久,我点头:

「好,你们等我收拾一下东西再走。」

转头,却抽出了尘封三年的长刀。

1.

我握着菜篮子,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街角卖菜的王大娘还在那里絮絮叨叨:

「哎呀,齐家那小子真是有出息,乡试中了举人,这下倒是光宗耀祖了!」

听到这话,我心头一阵狂跳。

齐绍过了乡试?

我加快脚步,菜篮子里的青菜都颠得摇摇晃晃。

想起之前齐绍在院子里苦读诗书,月光洒在他清瘦的侧脸上,那份专注让我这个刀口舔血的杀手都为之心动。

那时我就知道,他不是池中之物。

回到家,我兴冲冲地系上围裙,准备做一桌好菜为他庆祝。

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都是他爱吃的。

饭菜的香气,混着灶膛里木柴的噼啪声,将小小的厨房烘得暖意融融。

我解下围裙,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满足地看着这一桌子的琳琅满目。

我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刚准备去叫齐绍用饭,却听见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伯母,您看这院子虽小,但胜在清净……」

齐绍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我心头一喜,忙迎了出去,却愣在了门口。

齐绍身后跟着婆母,还有一对陌生的中年夫妇,那妇人打扮得颇为富贵,举手投足间透着书香门第的气息。

「夫君回来了。」我笑着迎上前,「我刚做好饭菜……」

话还没说完,婆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快步走到我面前,毫不客气地将我往厨房里推。

「你怎么在这里?还不快回厨房去!」婆母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中的嫌恶,「客人来了,成何体统!」

我被推得踉跄了一下,手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

那一刻,我看到齐绍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却没有出声阻止。

「砰!」

厨房门在我面前重重关上。

「这位是?」

那富贵妇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探询。

我听见婆母轻快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亲热。

「哎,让您见笑了,这是我们家一个远房的亲戚,脑子……不太好,时好时坏的。

「可怜见的,家里没人了,我们就带在身边照应着。别看她这样,做饭倒是一绝,就是有时候会犯病,不能见生人,一见就发慌,得关着才安生。」

我的手紧紧攥着围裙,指节都泛了白。

那妇人又开口了:

「齐公子年纪也不小了,可曾娶妻?我家小女今年十七,也是读过书的,两人倒是般配得很。」

我屏住呼吸,等着齐绍的回答。

「回伯母,我尚未娶妻。」齐绍的声音清朗如常,仿佛在说着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一心只想着读书考试,倒是耽误了终身大事。」

咔嚓——

我手中的围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就好,那就好!」那妇人显然很满意这个答案,「我家小女虽然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但也是知书达理,最重要的是心地善良……」

2.

我在厨房呆了许久。

直到外面的谈笑声渐渐远去,说亲的人终于离开了。

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起,随即大门重重关上。

「吱呀——」

厨房门被推开,齐绍和婆母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齐绍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脸色有些不自然。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言语。

「阿芷,」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不日便要启程进京赶考。」

他顿了顿,避开我的视线,声音压得更低。

「我们,和离吧。」

我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三年的夫妻情分,终究抵不过一场功名利禄。

婆母却等不及了,她一把将齐绍拽到身后,尖刻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我脸上。

「绍儿,跟她废话什么!」

她上前一步,指着我的鼻子:

「我们齐家收留你这么多年,已经仁至义尽了。如今绍儿是举人老爷,前途无量,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女,哪里还配得上他?」

她冷笑一声,环顾着这间窄小的厨房,语气里满是鄙夷。

「你最好识相点,别挡着他的青云路。收拾收拾你的东西,今天就走。」

我攥着手里的围裙,目光越过盛气凌人的婆母,落在她身后那个沉默的男人身上。

齐绍始终低着头,研究着脚下的地砖,仿佛上面开出了一朵花。

他连看我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也对,一个连自己妻子身份都不敢承认的男人,又能指望他有什么担当。

我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终于彻底冷了下去。

3.

我遇到齐绍时,他还只是个穷书生。

那年暮春,我刚杀完人。

目标是个横行乡里的恶霸,赏金不高,但够我逍遥一阵子。

我选在城外的乱葬岗附近动手,事毕,循着山路寻了条溪流清洗。

刀刃上的血珠顺着血槽滑落,被我用溪水冲净,收刀入鞘,动作一气呵成。

常年做这种事,身上总会沾染些血腥气,混着泥土的腥味,让我有些反胃。

我坐在溪边一块大石上,裙角被溅上的血染红了一片,在月色下呈现出暗沉的褐色。

我并不在意,想着待会儿进城换身干净衣裳便是。

山风吹过,林间传来窸窣的声响。

我警觉地握住刀柄,却见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背着药篓,提着一柄小药锄,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看到我,他脚步一顿,似乎有些惊慌,但看清我是个女子后,又放松了些许。

他想绕开我,目光却无意中落在了我的裙角上,眉头蹙起。

「姑娘,你受伤了?」

他的声音清润,像山间的泉水,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做杀手这些年,见过畏惧的,见过憎恨的,也见过谄媚的,却独独没见过这种眼神。

干净,清澈,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关切。

我握着刀柄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了松。

「无事。」我开口,声音比想象中要沙哑一些,「下山时摔了一跤,不碍事。」

他显然不信,目光依然停留在我裙角的暗色血迹上。

「我这里有些金疮药,姑娘若不嫌弃……」

他一边说,一边将一个小小的白色瓷瓶递过来。

月光下,他指节分明,手掌干净,与我这双沾满血污的手截然不同。

身上股子干净的书卷气,像一阵清风,吹散了我周身萦绕不散的血腥与阴冷。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沉寂已久的地方,忽然就动了。

「脚崴了,走不动。」

我换了个说辞,语气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看看我,又看看通往山下那条崎岖的小路,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但犹豫片刻,他还是在我面前蹲了下来,将药篓挪到身前抱着,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头。

「那……我背姑娘下山吧。」

他的背脊单薄,硌得我有些疼。

我毫不在意,顺从地趴了上去。

下山的路很长,他走得很慢,呼吸声有些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力气不济。

可他始终没有放下我,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我的脸颊贴着他的后颈,感受着他皮肤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

一下,又一下,敲在我的心上。

我忽然觉得,杀人没意思,刀口舔血的日子也没意思。

一辈子在黑暗里独行,远不如趴在这个人背上,听着他的喘息,走一段有月光的山路来得有趣。

他将我送到镇口,便把我放了下来,叮嘱我尽快找个医馆看看脚。

他自始至终没有问我的姓名来历,只是把那瓶金疮药塞进我手里,便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瓶,又摸了摸怀里那柄冰冷的刀。

一个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