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演武场，死寂无声。

数万道目光，汇聚于擂台之上。

汇聚在那个一脚踩废了赵家天骄，此刻却连衣角都未曾凌乱的青衫少年身上。

赵擎像一滩烂泥，瘫在地上，丹田处一个清晰的脚印，是他此生都无法磨灭的耻辱烙印。

高台之上，赵无极的身体剧烈颤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冲下去，想不顾一切地杀了秦朗。

但他不敢。

那架悬浮于半空的黄金战车，那名从始至终都神色淡漠的玄袍官员，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秦朗收回目光，没有再看地上的赵擎一眼。

他对着玄袍官员，微微躬身，平静地重复道。

“大人，现在，可以去皇城了吗？”

玄袍官员的目光，第一次从那黄金战车上移开，落在了秦朗身上。

他深深地看了这个少年一眼，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一丝真正的波澜。

“可以。”

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天荒城魁首，秦朗。”

“资格，你有。”

“走吧。”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是一道来自九天之上的法旨，为这场血腥的大比，画上了一个不容置疑的句号。

也为秦朗的未来，开启了一扇通往无上荣耀的大门。

秦朗点了点头，转身便要走下擂台。

就在这时。

“朗儿，请留步！”

一个苍老而急切的声音，自秦家席位的方向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以三长老秦越为首，七八名在秦家地位尊崇的白发长老，正快步从高台上走下，朝着擂台的方向疾行而来。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有震惊，有狂喜，还有一丝……深深的后怕与庆幸。

秦朗的脚步停下，他转过身，平静地看着这些向他走来的“家人”。

秦越走到擂台下，隔着数丈的距离，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上台，而是对着秦朗，深深地，长长地，作了一揖。

他身后那几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长老，也纷纷跟着，对着那个不久前还被他们视为耻辱的少年，恭恭敬敬地弯下了腰。

这一幕，让全场再次哗然。

“秦朗。”

秦越直起身，看着那个眼神淡漠的少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请求。

“老夫知道，家族亏欠你，亏欠你母亲，太多太多。”

“我们不求你原谅，今日前来，也并非是想用血脉亲情来绑住你。”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

“老夫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无论你走到哪里，无论你将来是何等身份，都请你记得，你的身上，流着我秦家的血。”

“秦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日后若登临九天，成为人中之龙，还请……念在列祖列宗的份上，念一丝香火之情。”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

没有要求，没有命令，只有最卑微的请求。

请求他，不要忘了自己姓秦。

请求他，将来发达了，能回头拉一把这个曾经将他弃之如敝履的家族。

秦朗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回答。

因为，已经没有回答的必要。

他与秦家的因果，在他捧着母亲灵位，走出那座祠堂的时候，就已经断了。

看到秦朗的沉默，秦越等人心中一沉，却也不敢再多言。

他们知道，这一切，都源于一个人。

秦越猛地转过身。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所有的温和与请求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火山爆发般的滔天怒火！

他的目光，像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失魂落魄地站在一旁，如同局外人般的男人身上。

秦战雄！

“秦战雄！”

秦越的声音，不再苍老，而是如同炸雷，响彻整个演武场！

“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秦战雄的身体猛地一颤，茫然地抬起头。

“我秦家，险些就因为你这个蠢货，断送了未来百年的气运！”

秦越指着秦战雄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为了一己私心，为了一个早已死去的废物，为了一个蛇蝎心肠的毒妇！”

“你亲手将我秦家的一条真龙，逼成了不死不休的仇人！”

“你将他视作猪狗，任人欺凌整整三年！”

“你用他亡母的坟茔来要挟他，逼他去给你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当垫脚石！”

“你甚至不惜违背祖训，当着全城人的面，也要置他于死地！”

“若不是朗儿心胸宽广，若不是他最后还念着一丝秦家的血脉，今日站在这里的，就不是秦家走出的天荒城魁首，而是我秦家最大的敌人！”

“你这个家主，是怎么当的！”

“你还有何面目，去见我秦家的列祖列宗！”

一句句，一声声，如同最锋利的刀，将秦战雄那早已破碎不堪的尊严，凌迟得体无完肤。

“说得好！”

另一名脾气火爆的长老也站了出来，指着秦战雄怒骂。

“若非三长老拦着，你今日是不是就要当众上演一出父子相残的闹剧？”

“你可曾想过，若朗儿今日真的死在这里，我秦家，将错失何等天大的机缘！”

“你这是要将我秦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此等心胸，此等眼界，此等作为！你，不配为我秦家之主！”

“不配为我秦家之主！”

所有的长老，在这一刻，同仇敌忾，齐声怒喝！

那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彻底将秦战雄淹没。

秦战雄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

他看着那些曾经对他俯首帖耳的长老，此刻却个个对他怒目而视，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他又看向擂台上，那个从始至终都冷眼旁观的儿子。

他心中最后的一丝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掉了亲情，输掉了权位，输掉了一切。

噗通。

秦战雄，秦家的家主。

在数万道目光的注视下，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辩解。

只是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石像，跪在那里，眼中一片死灰。

擂台上，秦朗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去看那场属于秦家的闹剧。

他对着半空中的黄金战车，再次微微躬身。

然后，在全场数万人敬畏、羡慕、复杂的目光中。

一步一步，走下了擂台。

向着那条通往皇城，通往更广阔天地的登天之路，走了过去。

他的身后，是天荒城的一地鸡毛。

他的前方，是整个天下的万丈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