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字，很轻。

却像两座无形的太古神山，轰然砸在演武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下一个。

那漫天飘散的金色光点，是赵狂存在于世间最后的痕迹。

风一吹，便散了。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高台之上，那三座还未来得及从石化中恢复的“山”，肉眼可见地垮塌了下去。

如果说，一指点碎法相，是力量上的绝对碾压，还在他们的理解范畴之内。

那么，那句轻描淡写的“你做了什么”，以及赵狂在形神俱灭前那片死灰色的惊骇与茫然，则彻底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那不是恐惧。

是连恐惧都无法生出的，对于未知存在的，最原始的敬畏。

贵宾席上，赵无极脸上的快意早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血液的惨白。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死了？

赵家最强的供奉长老之一，法相境五重天的赵狂，就这么……没了？

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

他甚至看不懂，对方到底是怎么出的手。

“这……这不可能……”

“幻觉！一定是幻觉！”

短暂的死寂过后，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终于如压抑到极致的火山，轰然爆发。

无数押了赵狂胜的赌徒，状若疯癫地嘶吼着，无法接受眼前这荒谬的一幕。

而那些极少数，抱着万一的希望，在秦朗身上押了一两块灵石的幸运儿，此刻则陷入了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狂喜之中，他们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高台上，李家的老家主，那位担任裁判的老者，脸色比赵无极好不了多少。

他看着擂台中央那道平静得可怕的身影，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用一种干涩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艰难地宣布。

“第……第一场，秦朗，胜。”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目光移向了身旁那位脸色同样惨白的王家长老。

“第二场，由王家，王蛇长老，出战！”

四座“山”中，那座看起来最阴冷、最瘦削的一座，缓缓站了起来。

王蛇。

王家的供奉长老，法相境六重天。

他不像赵狂那般魁梧，身形瘦长，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袍，一张脸苍白得没有血色，一双眼睛狭长阴冷，如同蛰伏在暗影中的毒蛇。

他没有像赵狂那样一跃而下。

他甚至没有离开高台。

他就那么站在百丈高台的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秦朗，声音嘶哑，如同蛇信在吞吐。

“小辈，你的肉身与力量，确实诡异。”

“可惜，修士的根本，在于神魂。”

“肉身再强，神魂终究是弱点。”

“今日，我便让你尝尝，神魂被万千怨魂啃噬殆尽，是什么滋味。”

他说完，竟直接在高台之上，盘膝坐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由不知名兽骨制成的、通体漆黑的短笛，横于唇边。

没有声音。

当他吹响短笛的刹那，整个演武场，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阴冷到极致的寒意，瞬间笼罩了全场。

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怨魂，在他们耳边凄厉地尖啸，疯狂地撕扯着他们的神魂。

修为稍弱的观战者，当场便脸色惨白，抱着头痛苦地嘶吼起来。

就连高台之上的李剑心与孙不动，都不得不运起神力，才能勉强抵御这股无孔不入的音波侵袭。

蚀魂魔音！

王蛇的成名绝技，一种专门攻击神魂的歹毒神通！

他看出了秦朗肉身的强悍，便果断放弃了正面硬撼，选择了最直接，也最阴险的攻击方式。

他要将这个怪物的神魂，直接抹杀！

风暴的中心，擂台之上。

秦朗静静地站着。

那足以让寻常修士神魂崩溃的魔音，对他而言，仿佛只是耳边恼人的蚊蝇嗡鸣。

他的丹田气海之内，那座巍峨的混沌天宫，只是微微一震。

一股至高无上的气息散开。

任何试图侵入他神魂的外部力量，都在接触到这股气息的瞬间，被轻而易举地，碾成了最原始的虚无。

秦朗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觉得，有些吵。

他抬起头，看着高台之上，那个正闭着眼，忘我吹奏着骨笛的王蛇。

然后，他张开了嘴。

轻轻地，吐出了一个字。

“破。”

这个字，没有声音。

或者说，它的声音，已经超越了凡俗生灵能够听见的范畴。

它是一种意志。

一种源自混沌天宫，言出法随，不容置疑的无上意志。

随着这个字吐出。

那股笼罩了整个演武场，阴冷歹毒的蚀魂魔音，戛然而止。

就像一张被绷紧到极致的蛛网，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最中心的位置，蛮横地撕裂。

高台之上。

王蛇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手中的骨笛，“咔嚓”一声，从中断成了两截。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阴冷的蛇眸中，所有的得意与残忍，都在这一刻，被一片死灰色的惊骇与茫然所取代。

“噗！”

一口黑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紧接着，是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的鼻孔。

七窍之中，同时涌出了黑色的血液。

他的身体，像一截被抽去骨头的烂肉，软软地瘫倒下去。

神魂，被震碎了。

被秦朗那一个字中蕴含的，无法理解的霸道意志，隔着百丈虚空，硬生生地，震成了齑粉。

尸体，从百丈高台之上，无力地翻滚坠落。

砰。

一声沉闷的声响。

摔在了擂台之下，坚硬的石板上。

溅起一小蓬尘土。

整个演武场，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比上一次，更加彻底，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如果说，一指碾碎赵狂，是力量上的神迹。

那么，一言震杀王蛇，便是法则层面的神话。

十万人的呼吸，仿佛都被抽空了。

贵宾席上，王家的家主，看着那具摔得血肉模糊的尸体，双眼一番，当场气绝，直挺挺地从椅子上栽了下去。

高台之上。

李剑心和孙不动，那两座最后的“山”，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们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额头上的冷汗，如瀑布般滚滚而下。

他们的眼中，再无半分战意，只剩下一种面对天敌时，最原始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不是人。

那是一尊披着人皮的，行走在人间的神魔。

擂台之上，秦朗缓缓抬头。

冰冷的目光，落在了那两张早已被恐惧与绝望填满的脸上。

平淡的声音，第三次，响彻全场。

“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