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剑宗。

剑心冢。

这里是宗门历代剑道大师坐化之地，剑意森然，万古不灭。

但在最深处的一间密室里，气氛却只有死寂。

剑无尘躺在一张寒玉床上。

他已经醒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动一下，甚至没有眨一下眼。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尸体。

丹田气海内，那柄陪伴了他数十载，早已与他性命交修的本命灵剑，碎了。

神魂之海中，那颗他用一生去磨砺，清澈无瑕的剑心，也裂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正在顺着那些无法弥合的裂缝，一点一点地，无可挽回地流逝。

他废了。

从云端之上，被人一脚，踩进了最深的泥潭里。

“无尘。”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宗门大长老，也是他的师父，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灵药，走到了床边。

“喝了吧。”

“这是用宗门宝库里最后一株‘九转还魂草’熬的，能帮你稳固神魂，修补道基。”

大长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痛心。

剑无尘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

他没有去看那碗药。

他的嘴唇干裂，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破木头在摩擦。

“洛冰璇……她怎么样了？”

大长老叹了口气。

“天璇圣地的人已经将她接回去了。”

“听说……也受了不小的冲击，正在闭关。”

剑无尘沉默了。

许久，他又问。

“那个人呢？”

大长老端着药碗的手，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沉默了更久。

久到剑无尘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用一种更加干涩的声音说道。

“他赢了。”

“三日前，陛下亲下旨意，册封他为‘冠军侯’。”

“如今，他已作为大乾领军人物，前往‘万古战场’。”

赢了。

冠军侯。

万古战场。

每一个词，都像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刺进剑无尘那本就破碎不堪的神魂里。

那个毁了他一切的男人。

那个玷污了他心中神女的魔鬼。

非但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反而一步登天，成了整个皇朝最耀眼的新星？

凭什么？

凭什么！

一股无法形容的怨毒与不甘，如同最猛烈的毒药，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道理智的堤坝。

“噗！”

一口黑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在大长老的衣袍上。

他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状若疯魔。

“我不信！”

“我不信！！！”

他嘶吼着，神力不受控制地在体内疯狂冲撞，将那间本就简陋的密室，冲击得一片狼藉。

“无尘！冷静！你的道心已损，再动心魔，你会彻底沦为废人的！”

大长老脸色大变，连忙上前想要制住他。

“滚开！”

剑无尘猛地一挥手，一股混乱而暴虐的剑气将大长老震得连连后退。

他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师父。

“师父，你告诉我，这是不是假的？”

“你告诉我，这世间，还有没有天理！”

大-长老看着他那张因嫉妒与仇恨而扭曲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悲哀。

“痴儿。”

“天理，只在强者的剑下。”

“你败了，便是没了理。”

这句话，像一盆最冰冷的雪水，将剑无尘所有的疯狂，都浇得一干二净。

他呆立在原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是啊。

他败了。

所以，他说的，做的，想的，全都是错的。

他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神经质地低笑起来。

“呵呵……呵呵呵……”

“败了……便是没了理……”

“好一个没了理……”

凄厉的笑声回荡在密室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大长老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再劝无用。

他将那碗药放在桌上，摇了摇头，转身，落寞地走了出去。

他知道，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弟子，已经毁了。

密室内，重归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

剑无尘的笑声，停了。

他缓缓从地上爬起，那张本还算俊朗的脸上，所有的神采都已死去，只剩下一片死灰色的麻木。

他一步一步，走出密室。

没有去见任何人。

他像是宗门里的一个幽魂，避开了所有的巡逻弟子，来到了剑心冢的最深处。

这里，埋葬着太一剑宗历代犯下大错，被废去修为，最终老死于此的罪人。

在无数座无名孤坟的中央，立着一块三丈高的黑色石碑。

石碑之上，没有任何文字。

只有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剑痕，以及一股仿佛能吞噬人心智的、邪异到极致的剑意。

【心魔引剑诀】

太一剑宗的禁忌之术。

以自身神魂为祭品，沟通域外天魔，引其无上魔念加持己身，从而在短时间内获得毁天灭地的力量。

代价是，永世沉沦，再无回头之路。

这是宗门第一代祖师，为了防止后辈弟子走火入魔，特意留下来的警示。

千百年来，从未有人敢于尝试。

剑无尘站在石碑前。

他看着那块漆黑的石碑，就像看着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照出他此刻那张麻木、绝望的脸。

道心已碎，前路已绝。

活着，与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既然如此。

既然这天道不公，善恶无报。

那便……以我残躯，化身为魔！

若天理不在。

我便自己，去做那天理！

剑无尘的眼中，最后的一丝清明，被彻底的疯狂所取代。

他没有丝毫犹豫。

伸出手指，刺破眉心。

用自己的心头之血，在那块漆黑的石碑上，一笔一划，缓缓地，描摹出一道古老而邪异的符文。

当最后一笔落下的刹那。

轰！

整座剑心冢，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块漆黑的石碑，仿佛活了过来，碑身上所有的剑痕都亮起了妖异的血光。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邪恶到极致的意志，仿佛自九幽地狱的最深处苏醒，顺着那道血色的符文，以一种不讲道理的、蛮横到极致的方式，疯狂地涌入了剑无尘的眉心！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自剑无尘口中发出。

他感觉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亿万柄无形的魔刀，在一寸一寸地凌迟、切割、碾碎！

然后再用一种更加邪恶、更加混乱的方式，重新拼接起来！

他的身体，在地上疯狂地翻滚，抽搐。

他那身洁白的宗门服饰，被从体内渗出的黑色魔气，染得漆黑如墨。

他那双本该清澈如剑的眼眸，此刻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血红。

不知过了多久。

当所有的痛苦都如潮水般退去。

剑无尘，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比以往强大了十倍、百倍不止的，充满了毁灭与杀戮欲望的恐怖力量。

他那张本已扭曲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而残忍的笑容。

他缓缓抬起手。

一柄完全由漆黑魔气凝聚而成的长剑，在他掌心缓缓浮现。

剑身上，仿佛有无数张痛苦的脸在哀嚎，在咆哮。

他能感觉到，自己那颗破碎的剑心，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颗跳动着的，充满了暴虐与饥渴的……魔心。

他抬头，望向遥远的，属于大乾皇朝的方向。

眼神，冰冷，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秦朗……”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如同两块金属在摩擦。

“万古战场，是吗？”

“等我。”

“我来……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