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在震颤。

百里之外，无名荒山。

盘坐于白骨法阵中央的阎罗，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尊石像。

那股跨越了空间，将他神魂死死锁定的杀意，不是错觉。

他能感觉到，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纯粹到极致的毁灭意志，正以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方式，沿着那冥冥中的因果联系，朝着他奔袭而来。

那是什么？

是神通？是法宝？

不。

都不是。

那是……一拳。

阎罗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这个荒谬的念头。

他仿佛看到，在那座灯火通明的侯府庭院中，那个本该被他咒杀的少年，正隔着百里虚空，对着他，缓缓轰出了一拳。

逃！

这个念头，在他神魂中疯狂咆哮。

他猛地咬碎舌尖，喷出一口本命精血，想要强行挣脱那股锁定，捏碎手中的挪移玉符。

然而，他刚一动。

他面前的虚空，无声地，裂开了。

一只拳头，从那道漆黑的裂缝中，缓缓探出。

那不是一只由血肉组成的拳头。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古朴、厚重的土黄色，其上缭绕着丝丝缕缕仿佛天地初开时的混沌气流。

它不大，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它出现的刹那，整座荒山，所有的声音、光线、乃至法则，都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彻底吞噬了。

时间，静止了。

风，停了。

阎罗的身体，连同他脸上那惊骇欲绝的表情，都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他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只拳头，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避无可避的速度，印向了他的眉心。

没有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

也没有给他任何，后悔的机会。

轰。

一声闷响，不是在空气中响起，而是在阎罗的神魂之海中，轰然炸开。

他那尊足以咒杀王者的“十方阎罗”法相，连一声哀鸣都未能发出，就在接触到那股混沌气息的瞬间，如同被风化的沙雕，寸寸崩解。

紧接着，是他的肉身。

他的骨骼，他的经脉，他身上那件由无数怨魂炼制而成的法袍。

最后，是他脚下那座由无数白骨与符文组成的诡异法阵。

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只看似平凡的拳头之下，被一股无法理解的霸道力量，从最根本的层面上，直接抹去。

不是摧毁。

不是湮灭。

是还原。

还原成了最原始的、混沌未开之前的“无”。

风，重新吹过荒山。

山洞依旧，法阵的痕迹却已消失不见。

仿佛，这里从未有人来过。

也仿佛，那个名为“阎罗”的、让无数强者闻风丧胆的传说，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

……

冠军侯府，庭院。

秦朗缓缓放下手。

他能感觉到，那道与自己建立起诡异联系的阴冷气息，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比精纯、却又充满了死亡与怨毒的庞大能量，顺着那冥冥中的因果之线，倒灌回流，尽数涌入了他丹田气海内的混沌天宫。

这才是他想要的，真正的“大礼”。

嗡——

混沌天宫再次发出一声满足的轻鸣。

那股属于“十方绝命咒”的本源之力，在被天宫吞噬的瞬间，便被毫不客气地碾碎、提纯，剥离了其中所有的杂质与怨念，化作了一股最纯粹的死亡法则碎片。

这股碎片，与之前从洛冰璇身上掠夺来的至阴本源之力，如同两条黑白分明的阴阳鱼，在那座巍峨的天宫之内，缓缓交汇，盘旋。

最终，竟在那玄黄母气的强行撮合之下，形成了一个微妙而又完美的平衡。

生与死。

阴与阳。

他的混沌天宫法相，在这股意外之力的滋养下，轮廓变得更加凝实，气息也变得愈发深不可测。

神通境四重天的境界，早已彻底稳固。

他甚至能感觉到，只要自己愿意，随时都可以再次引动天地灵气，向着更高的境界发起冲击。

但秦朗没有这么做。

根基，还是太浅了。

这次咒杀，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中要危险。

他需要更深厚的积累，更坚实的底蕴。

他需要将混沌天宫的潜力，真正挖掘出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仅仅依靠它本能的霸道，去碾压对手。

“明日，便是万古战场开启之日。”

秦朗抬起头，望向皇宫的方向，眼神平静。

那里，才是他真正需要的，能够让他肆无忌惮，掠夺一切资源的舞台。

……

赵家府邸，废墟之下的密室。

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四大家族仅剩的几位太上长老，正围坐在一张石桌前，死死地盯着桌子中央，那盏漂浮着的，由一缕神魂之火点燃的青铜古灯。

这是他们与“阎罗”之间，唯一的联系。

灯在，人就在。

灯灭，人便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对他们而言，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他们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

只能用一种近乎祈祷的姿态，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忽然。

那盏本还算明亮的青铜古灯，那豆大的火苗，毫无征兆地，剧烈地摇曳了一下。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紧接着。

在他们那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

那缕代表着“阎罗”生命之火的灯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一捏。

噗。

一声轻响。

灭了。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彻底，更加令人绝望的死寂。

咔嚓。

那盏由万载青铜打造的古灯，在灯焰熄灭的瞬间，竟也承受不住那股来自冥冥中的反噬之力，从中断裂，摔落在地，碎成了几块。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孙家的那位长老，看着地上的碎片，脸上的血色，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上，所有的疯狂与怨毒，都已消失不见。

只剩下一种，大厦将倾，万念俱灰的麻木与茫然。

“我们……赌输了。”

他的声音，干涩，飘忽，像一缕即将消散的青烟。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王家的长老瘫坐在椅子上，失神地喃喃自语。

他们倾尽了四家最后的底蕴，请来了幽影楼最神秘的“阎罗”，动用了传说中足以咒杀王者的“十方绝命咒”。

他们以为，这已经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强的底牌。

可结果呢？

对方甚至连面都没露。

仅仅是隔着百里虚空，便将他们的王牌，连同他们最后的一丝希望，一同碾得粉碎。

这不是人。

这是神魔。

是他们这些凡人，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的，禁忌存在。

“天要亡我四家……天要亡我四家啊……”

李家的长老老泪纵横，发出了杜鹃啼血般的悲鸣。

一股名为“绝望”的瘟疫，在密室中飞速蔓延。

他们知道，自己再也没有任何机会了。

等待他们的，将是那个少年，最冷酷，也最彻底的清算。

就在这时。

一股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杀意，毫无征兆地，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废墟与禁制，如同一柄无形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精准地，悬在了密室中每一个人的头顶。

那几位本已心如死灰的太上长老，身体猛地一僵。

他们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那股杀意传来的方向。

仿佛看到了，那个站在冠军侯府庭院中的青衫少年，正缓缓转过身，将他那双平静得不起半分波澜的眼眸，投向了他们所在的位置。

然后，他抬起了脚。

朝着他们，一步一步，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