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站在那里。

他什么也没做，甚至连目光都未曾投下。

但夏珏等人，却感觉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连最卑微的念头都无法生出。

那不是威压。

是一种纯粹的、生命层次上的绝对隔绝。

仿佛他们与他之间，隔着一道名为“神凡”的天堑。

他站在那里，便是天。

而他们，只是匍匐于天之下的，尘埃。

“走。”

秦朗终于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他抬腿，迈步，向着这片破碎大陆的更深处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不快，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韵律，每一步落下，都仿佛与这方天地的某种残破法则，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他所过之处，那些从龙骨上逸散出的、足以压垮山岳的龙威，竟如温顺的臣子般，自动向两侧退开。

看着那个从容远去的背影，夏珏的身体，在剧烈的颤抖之后，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他眼中的恐惧与绝望，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病态的狂热。

赌对了。

他赌对了！

这已经不是神明。

这是行走在人间的，活生生的神迹！

追随神迹，哪怕只是分食神明脚下的尘土，也足以让他们这些凡人，一步登天！

“跟上！”

夏珏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幸存的天骄们如梦初醒，他们看着那个背影，眼中同样燃烧起名为“贪婪”的火焰。

他们不再犹豫，用尽全身的力气，手脚并用地跟了上去。

那些蛮族战士，则依旧沉默。

他们只是用一种更加虔诚的姿态，对着秦朗的背影，再次重重捶打了一下自己的胸膛。

然后，迈开脚步，沉默而又坚定地，踏上了追随的道路。

……

离开了龙骸所在的区域，前方的世界，变得更加荒凉，也更加危险。

大地是暗红色的，仿佛被无尽神魔的血液浸透。

天空是灰蒙蒙的，一道道通天彻地的空间裂缝，如同狰狞的伤疤，遍布整个苍穹，不时吞吐着足以绞杀王者的虚空乱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神性与魔性的狂暴煞气。

夏珏等人刚刚踏入这片区域，护体神光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滋滋”声，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一名天骄脚下不稳，只是被一道从地缝中逸散出的灰色煞气扫中，整个人便在瞬间化作了一具漆黑的焦炭，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

死亡，在这里，变得廉价而随意。

“结阵！”

夏珏身旁的一名灰袍老者厉声喝道。

幸存的众人不敢怠慢，立刻背靠背围成一个圆阵，将各自的神力连接在一起，形成一道五光十色的光幕，艰难地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侵蚀。

他们走得异常艰难，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山火海之上。

而秦朗，依旧走在最前方。

他没有释放任何护体神力。

那些在旁人看来是致命剧毒的煞气，在靠近他身体三尺范围的刹那，便会自动变得温顺，然后被他体表的每一个毛孔，贪婪地吞噬。

丹田气海内，混沌天宫发出阵阵愉悦的轻鸣。

刚刚巩固的法相境巅峰修为，在这股庞大能量的滋养下，根基变得愈发深不可测。

王座之上，那道属于他的虚影，也变得更加凝实。

不知走了多久。

当夏珏等人感觉自己的神力都快要被耗干，阵型即将崩溃时。

秦朗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在他的面前，出现了一片广阔的废墟。

无数巨大到无法想象的残破兵器，如同一座座倾颓的山脉，斜插在暗红色的大地之上。

一具具早已失去神性的神魔骸骨，散落在废墟的各个角落，无声地诉说着一场旷日持久的惨烈战争。

这里，才是真正的，万古战场。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这片神话般景象带来的震撼中时。

异变，陡生。

嗡——

一柄斜插在不远处，早已锈迹斑斑的断矛，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一股充满了不甘与怨毒的恐怖意志，自那断矛之中苏醒！

灰黑色的怨气，如狼烟般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身高百丈，手持骨矛，面目狰狞的魔神虚影。

“吼——！”

那魔神虚影发出一声震动神魂的咆哮，一双空洞的眼眶死死锁定了夏珏等人。

它感受到了生灵的气息。

“是……是上古魔神的残魂！”

一名灰袍老者骇然失声，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这股气息，比之前他们遇到的任何危险，都要恐怖百倍！

那魔神虚影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它高举手中的骨矛，带着一股仿佛要将这片天地都捅穿的惨烈气势，朝着夏珏等人的方向，轰然掷出！

完了。

夏珏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在这一击面前，他们那脆弱的防御阵法，脆弱得如同一个笑话。

然而，就在那根足以洞穿王者的骨矛，即将将他们连同他们的希望一同彻底抹杀的刹那。

秦朗，动了。

他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看那尊魔神虚影一眼。

他只是不耐烦地，对着那个方向，轻轻地，屈指一弹。

叮。

一声轻响，如同玉珠落盘。

那根来势汹汹，仿佛要毁灭一切的巨大骨矛，在半空中猛然一滞。

随即，从矛尖开始，无声地，寸寸崩解。

化作了漫天灰黑色的光点。

那尊由怨气凝聚而成的百丈魔神虚影，也在同一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彻底消散于无形。

仿佛，从未出现过。

做完这一切，秦朗的动作没有停。

他抬起手，对着那柄震颤不休的断矛，虚虚一抓。

那柄断矛，连同其中蕴含的所有魔神残魂本源，便被他以一种不讲道理的方式，隔着百丈虚空，强行摄入掌心。

然后，尽数被他体内的混沌天宫，吞噬，炼化。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夏珏等人甚至还没从死亡的阴影中反应过来，一切，便已结束。

就在那股魔神残魂被彻底炼化的瞬间。

秦朗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再次闪过了一副残破的画面。

依旧是那片更加广阔，更加惨烈的血色战场。

依旧是那个看不清面容的青衫男人。

这一次，他不再是背对着秦朗。

他侧过了身。

秦朗看到了他的侧脸。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普通到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但那双眼睛……

秦朗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平静，淡漠，仿佛万古时空的流转，亿万生灵的生灭，都无法在其心中，掀起半分波澜。

那眼神，与他此刻，竟有七分相似。

画面中，那个男人缓缓抬起手，对着面前那铺天盖地的太古魔神。

一拳轰出。

然后，画面再次破碎。

秦朗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言语。

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兴趣”的火焰，在他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熊熊燃烧。

他缓缓转头，看向战场废墟的某个方向。

在那里，一座早已断成两截的黑色山峰之上，一道浅浅的拳印，正烙印其上。

那拳印，与他刚刚在幻象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秦朗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不再停留，抬腿，向着那座断峰的方向，大步走去。

他知道，这场盛宴，终于开始变得有趣了。

夏珏等人呆呆地看着那道再次前行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柄已经化为齑粉的断矛，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一次又一次地，无情地颠覆，重塑。

他们不敢再多想。

只是沉默地，麻木地，跟了上去。

追随着那道神迹，走向一个他们无法想象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