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战场，彻底归于虚无。

夏珏漂浮在这片永恒的黑暗中，感觉自己的神魂正在被一点点剥离，消融。

时间、空间、乃至他自身的存在感，都在这片绝对的“无”之中，变得模糊。

他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到身旁那些幸存的天骄。

他们的脸上，是同一种表情。

麻木，空洞，仿佛神魂已被抽离，只剩下一具等待消散的空壳。

绝望，已经是一种奢侈的情绪。

因为在这里，连绝望本身，都在被抹去。

然后，他看到了那道身影。

在那片永恒黑暗的中心，一道青衫身影，静静地悬浮着。

在他的身后，是一座已然凝实如实体的巍峨天宫。

天宫正殿，王座之上，一尊与他一模一样的帝王，正用一种俯瞰蝼蚁的眼神，漠然地，注视着他们。

那眼神，没有杀意，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好奇。

就像一个凡人，无意中瞥见了自己脚边，一窝即将被踩死的蚂蚁。

他不在乎。

也正是这份不在乎，比任何实质的攻击，都更让人感到窒息。

一名天骄的精神，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转身，竟主动向着那片更深邃的黑暗冲去。

他宁愿被这片虚无彻底吞噬，也不愿再多承受一息，那道目光带来的、源自生命层次的绝对碾压。

然而，他只冲出了不到三丈。

他的身体，便无声地，从脚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作了最原始的虚无。

不是消散，不是分解。

是“不存在”了。

仿佛他这个人，连同他存在过的所有痕迹，都被一块无形的橡皮擦，从这片天地的画卷上，轻轻地，擦去了。

这恐怖的一幕，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不要杀我……”

“我不想死……”

几名天骄彻底崩溃，神魂失守，开始语无伦次地哀嚎，求饶。

但他们的声音，在这片绝对的死寂中，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泛起。

夏珏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知道。

这场盛宴，结束了。

而他们这群侥幸存活下来的“残羹”，即将迎来神明最后的，审判。

求饶，没有用。

逃跑，更是死路一条。

他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看着那双漠然的眼眸，脑海中疯狂地思索着破局之法。

他不想死。

在见识过真正的神明之后，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不想死。

他想活下去。

他想看看，这尊神明，最终会走到何等的高度。

他想看看，这片天地，最终会因他，而变成什么模样。

一个念头，一个比他之前所有决定都更加疯狂、更加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轰然炸开。

他赌输过很多次。

但这一次，他要用自己的命，和身后所有人的命，去赌一个成为神明身边，第一只走狗的机会！

夏珏的眼中，所有的恐惧与绝望，都在这一刻，被一种病态的狂热所取代。

他不再犹豫。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对着那个方向，对着那座巍峨的天宫，对着那个漠然的帝王。

缓缓地，双膝跪下。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卑微地求饶。

他将自己的脊梁挺得笔直，以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态，将自己的头颅，深深地，低了下去。

“夏珏，愿为君上座前驱，永世追随，万死不辞！”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这片绝对的死寂中，回荡开来。

这是他此生，最大的一场豪赌。

赌的，是那个男人，是否需要一个，为他处理凡尘俗事的奴仆。

秦朗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

他的视线，从那片虚无，移到了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有趣的蝼蚁身上。

他看着夏珏，眼神依旧平静。

他不需要奴仆。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追随。

他的道，是吞噬，是掠夺，是一人即一国，一人即一界。

他正准备挥手，将这些碍眼的尘埃，连同这片虚无，一同彻底抹去。

但就在他抬手的刹那。

他丹田气海之内，那座刚刚吞噬了整个万古战场，已然圆满自足的混沌天宫，却发出了一声微不可察的，轻鸣。

秦朗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向自己的天宫。

南天门巍峨，世界树参天，混沌王座镇压万古。

一切都很好。

只是……太安静了。

一座再宏伟的宫殿，若是连一个洒扫的仆役，一个看门的走卒都没有。

那它，便不是宫殿。

只是一座，华丽的坟墓。

秦朗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收回了手。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将自己命运全盘压上的夏珏，平淡地，吐出了两个字。

“可。”

夏珏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惨白的脸上，所有的狂热，都化作了不敢置信的狂喜。

他赌对了！

他赌对了！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谢恩。

秦朗动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对着夏珏，以及他身后那些还处于呆滞状态的幸存者，轻轻一点。

一道玄黄色的气流，自他指尖飞出。

在半空中，那道气流一分为十，化作十道比发丝还要纤细亿万倍的金色丝线，以一种无法被理解，也无法被躲避的速度，瞬间没入了他们所有人的眉心！

“啊！”

一声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嘶吼，同时响起。

夏珏只感觉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烙上了一个印记！

那是一个无比古老、无比霸道的符文。

符文形成的刹那，他感觉自己与面前这个男人之间，建立起了一种绝对的、不容反抗的主从联系。

他的生死，他的荣辱，他的一切，从这一刻起，都与这个男人，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他成了对方的，私有物。

只要对方一个念头，他的神魂，便会当场崩碎，形神俱灭。

痛苦，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当那道玄黄印记，彻底融入他们神魂的刹那。

一股精纯到无法想象的、带着混沌初开气息的本源之力，自那印记之中，反哺而出，瞬间流遍他们的四肢百骸！

夏珏那本已在虚无中开始消散的肉身，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重塑，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凝练，更加坚韧。

他那早已枯竭的神力，也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重新变得充盈，甚至……更加精纯。

那层困扰了他数年，始终无法突破的法相境壁垒，竟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出现了丝丝缕缕的裂痕！

其他几名幸存的天骄，也或多或少地，得到了同样的好处。

一名本是神通境八重天的修士，竟在这股力量的灌注下，当场突破，周身神光大放，直接踏入了神通境九重天的境界！

这是惩罚。

也是，来自神明的，赏赐。

夏珏呆呆地感受着体内的变化，心中的那份狂喜，最终化为了最深沉的，发自灵魂的敬畏。

他知道。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大乾皇朝的三皇子。

他只是，这位神明座下，第一位，也是最卑微的，奴仆。

秦朗做完这一切，便失去了所有的兴趣。

他没有再看这些刚刚被他打上烙印的“新玩具”。

他只是转过身，对着身前那片无尽的黑暗，随意地，一拳挥出。

没有声音。

那片永恒的黑暗，那片连时间和空间都不存在的绝对虚无，竟在他这一拳之下，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口子的另一头，是熟悉的，属于玄天大陆的，星空。

秦朗一步踏出，身形便消失在了那道裂缝之中。

夏珏等人看着那道正在缓缓愈合的空间裂缝，不敢有丝毫犹豫，连忙从地上爬起，手脚并用地，跟了上去。

当他们穿过裂缝，重新回到那片熟悉的星空之下时。

他们脚下，那片埋葬了无数神魔，存在了亿万年的万古战场，连同那道空间裂缝，都已彻底消失。

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那个青衫身影，早已负手而立，等候在前方。

他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平淡的话。

“跟上。”

“是，君上！”

夏珏带着身后那群神情复杂的幸存者，齐齐躬身，声音里，充满了发自灵魂的，臣服。

他们知道。

一场属于他们的，全新的征程。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