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名朝廷命官，未经三法司会审，便被总督就地正法。

此事如同一场大地震，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大江南北，最终在京城，引爆了朝野。

言官们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不管三七二十一，不管其中的隐情，纷纷上书弹劾。

有的说胡宗宪滥用职权，草菅人命，视国法为无物。

有的说他结党营私，剪除异己，意图在浙江独揽大权。

一时间，弹劾的奏本，如同雪花一般，飞进了紫禁城。

西苑，万寿宫。

嘉靖皇帝看着奏报，少有地动了真怒。

“岂有此理！”

他将手中的奏本，狠狠地摔在地上。

身旁的太监宫女们，吓得齐刷刷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嘉靖的愤怒，并非因为胡宗宪杀了几个官。

在他眼里，死几个官，跟死几只蚂蚁没什么区别，他自己这十几年里杀的更多。

他愤怒的是，胡宗宪的举动，打乱了他清静无为的修道生活。

更让他感到不解和恼火的，是胡宗宪的动机。

在他看来，胡宗宪一向是个沉稳谨慎，懂得顾全大局的人。

为了抗倭，他可以放下身段，与严党虚与委蛇。

为了筹集军饷，他可以对地方上的那些腌臢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样一个八面玲珑，懂得妥协与变通的人，怎么会突然做出如此激进，如此不合常理的举动？

嘉靖想不通。

他不喜欢这种超出他掌控的感觉。

“传旨！”嘉靖的声音，冰冷而又威严。

“着即刻罢免胡宗宪浙江巡抚之职，令其即刻回京，向朕解释清楚！”

“浙江巡抚一职，暂由浙江布政使郑必昌代理。”

一道圣旨，从西苑发出，直奔浙江。

胡宗宪被罢官召回的消息，让严党和徐阶一派，都感到了意外。

严党的一些人，幸灾乐祸，以为胡宗宪这个“假严党”终于要倒台了。但也有一些人觉得，胡宗宪的失宠对他们不利，会让他们失去对浙直两地的掌控。

徐阶一派的人对此态度倒是统一，都是高兴，认为扳倒了严党的一条大腿。

朝堂之上，因为胡宗宪的离去，关于“改稻为桑”的争论，再次被提上了议程。

“启奏陛下，浙江决堤，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此时若再强行推行‘改稻为桑’，恐激起民变，动摇国本。臣恳请陛下，暂缓此策。”

一名清流御史，慷慨陈词。

“荒谬！”严世蕃立刻站出来反驳。

“正因为决了堤，百姓没了收成，才更应该‘改稻为桑’！朝廷正好可以趁此机会推行国策。此乃一举两得，天赐良机！此时若不推行，以后更难。”

他的话，说得赤裸裸，毫不掩饰其中的算计和冷酷。

清流官员们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法反驳。

因为严世蕃说的，是事实。

就在两派争执不下之时，一个年轻的翰林院侍读，排众而出。

他叫高瀚文，是徐阶的门生，素有才名。

“启奏陛下，臣以为，严阁老与诸位大人的话，都有道理。”

高瀚文的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改稻为桑’，乃是为国增收的百年大计，不可不推。”

“但百姓无粮，亦是迫在眉睫的生死大事，不可不救。”

“既然两难，何不将两件事，并作一件事来办？”

嘉靖皇帝来了兴趣。

“讲。”

“臣以为，可以‘以改兼赈’。”高瀚文侃侃而谈。

“朝廷可以拿出一部分银子，从湖广、江西等地，购粮运往浙江。”

“但这些粮食，不是白给灾民的。想要领粮，必须拿田契来换。”

“一亩水田，可以换三年的口粮。如此，百姓得了活路，自然心甘情愿。朝廷得了田地，‘改稻为桑’的国策，也便顺理成章地推行下去了。”

“至于购粮的银子，也无须国库支出。待到来年桑丝产出，远销海外，获利何止十倍？足以将前期的投入，尽数补回。”

“以改兼赈，两难自解。”

高瀚文的话，让整个朝堂都安静了下来。

这个方案，听起来似乎完美无缺。

它既照顾了百姓的生计，又完成了朝廷的国策，还不增加国库的负担。毕竟，即便是不改稻为桑，现在也得救济灾民。

严世蕃一时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也没有必要反驳。

虽说高瀚文说的是以改兼赈，但到了下面具体执行，自然有办法让百姓低价把田拿出来。

珠帘之后，嘉靖皇帝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好一个‘以改兼赈’。”

他看着高瀚文，就像在看一件新奇的玩意儿。

“高瀚文。”

“臣在。”

“朕命你，即刻赶赴杭州，出任杭州知府，推行你的‘以改兼-赈’之策。朕倒要看看，你这计策到底能不能行得通。”

翰林院本来就是为朝廷培养人才的地方，嘉靖这是打算培养历练高瀚文了。

“臣，遵旨！”高瀚文心中一喜，知道这是自己一展抱负的机会。将来能不能入阁，就看这一次能不能把差事办好。

就在这时，徐阶一派的人也站了出来。

“启奏陛下，淳安、建德两县，乃是此次受灾最重之地。原知县已被胡总督正法，县令之位空悬。臣举荐一人，或可担此重任。”

“何人？”

“南平教谕海瑞，海笔架。海瑞为人刚正，去淳安可以威慑宵小，防止民变。”

海瑞只是一个举人，但却小有名气。

把海瑞弄到淳安，严党想要鱼肉百姓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说到底，清流只是想给严党添点堵。

只是一个知县的任免，严党没有放在心上，顺利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