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织造局内，灯火通明。

郑必昌、何茂才，还有杨金水，三人围坐一堂，脸上的表情，比死了爹娘还要难看。

那几箱从沈一石家中抄出的账本，就摆在屋子中央，像几口等待着他们的棺材。

“不能上交，这些账本，绝不能上交！”

何茂才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他指着那些账本，像是看着什么洪水猛兽。

“这要是交上去，让刑部那些人看到，让天下人知道皇上拿织造局的钱来养自己……皇上的脸往哪儿搁？到时候，皇上一怒，你我，还有整个浙江官场，都得跟着陪葬！”

郑必昌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的手，一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比何茂才更清楚这其中的利害。

沈一石这个王八蛋，真是死了都不让他们安生。

他留下这些账本，分明就是想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杨公公，您是宫里的人，是皇上身边最信得过的人。您给出个主意，这事……到底该怎么办？”

郑必昌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杨金水。

杨金水捏着兰花指，用丝帕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脸色白得像纸。

沈一石供养宫里这件事，他比谁都清楚。

因为每一笔流入内帑的银子，都是经他的手送进去的。

这账本要是曝光，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还能怎么办？”杨金水的声音有些嘶哑，“烧了！一把火，全都给烧了！就当从来没有过这些账本！”

“可……可是高瀚文那边……”何茂才担忧地说道，“他已经看过了账本，万一他……”

“他不敢！”杨金水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我手里有高瀚文的把柄，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现在的问题，不是高瀚文。”郑必昌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又沙哑。

“问题是，抄没沈一石的家产，是皇上下的旨。现在抄出来的银子，连五万两都不到。这账本一烧，我们拿什么去跟皇上交代？拿什么供养胡宗宪的军队。军队缺饷的后果，可比一群灾民挨饿要严重的多，他们手里可是握着能杀人的刀。”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欠谁的钱都不能欠大头兵的钱，历史上因为缺饷而兵变的例子，多不胜数。

“这个就需要靠郑大人和何大人去想办法了，咱家负责解决高瀚文，向朝廷瞒住这事。但银子你们得想办法解决，否则我也瞒不住。”

杨金水把麻烦丢给了郑必昌何茂才。

这郑必昌自然是舍不得出钱，可眼下不出钱就要出命。

两相其害取其轻，郑必昌只能答应了这个要求。

好在，沈一石还留下了些店铺，作坊，熟练工，销售渠道，这些玩意也能值不少钱，只不过是不好找买家而已。

一旦表现得太急，必然会被人压价。

忽然，郑必昌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光亮。

他想到了一个人。

杨旗。

杨旗之前一直在大肆收购作坊，收罗工匠。很显然，他对这些产业会感兴趣。

更重要的是，杨旗有钱。

“或许……我们可以去找杨旗，让他接手。”

出了织造局，郑必昌对何茂才说道。

“杨旗，他肯帮我们？”何茂才不看好，之前双方已经闹了不愉快，对方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怎么可能雪中送炭。

“事到如今，只能拉下老脸去求对方了。不管怎么样，一口气能拿出几十上百万两的人不多，杨旗就是其中之一，总得去试一试。”

生死存亡之际，郑必昌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当天夜里，郑必昌与何茂才便来到了市舶司。

当郑必昌和何茂才将他们的“请求”和盘托出时，杨旗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急得如同热锅上蚂蚁的封疆大吏，心中冷笑。

他当然知道沈一石的那些产业是做什么的。

那些作坊店铺赚来的银子，一部分流入了宫中，还有一部分，则是用来供养浙江的官场。

所以，杨旗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我买了那些丝绸作坊后，以后还要向织造局，宫里，还有各位大人进贡吗？”

如果不需要，杨旗会毫不犹豫的买下来，肯定有的赚。可如果买下沈一石的资产后，还需要承接沈一石原来的义务，那杨旗就没有兴趣了。不但不赚钱，还会惹上麻烦。

“丝绸买卖是暴利，杨大人掌握了这一财源，自然也是要遵守惯例。”

何茂才理所当然的说道。

“那很抱歉，我最近手头也比较紧，恐怕无能为力了。”

杨旗说道。

“杨大人别这么急嘛，一切都好商量。实话告诉你，这次抄家的银子是胡宗宪戚继光他们的军需，如今没有抄出银子，戚继光他们可就要缺粮缺饷了。事关整个东南的抗倭大局，杨大人可不能袖手旁观。否则的话，市舶司也会受到波及。”

郑必昌摆事实，讲道理，还打起了悲情牌。

偏偏这一套，还真就起到了效果。

杨旗虽然和郑必昌结下了梁子，但在抗倭这个问题上，他却不能意气用事。

抗倭，是国之大事。若是不能消灭倭寇，让倭寇做大，他的事业也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那些产业，我买了，但是”杨旗强调道：“买下之后我是绝不会向织造局和诸位大人上供的，我只会按章纳税。”

相比起那些无限量的上供，商税才几个钱呀。大明的商税，那是出了名的低。

郑必昌和何茂才自然是一万个不乐意，可事到如今，他们的选择真心不多。

而且，他们还有个小心思，那就是先把钱弄到手，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不向织造局和宫里上供，杨金水能答应？

“那我们就来合计合计价钱，沈一石一共有作坊……”

难为郑必昌一个布政使，居然把那些数据记得滚瓜烂熟，张口就能罗列出来，并且估了一个八十万两的价格。

“五十万两。”杨旗伸出五根手指。

“杨大人，这……这太少了。”何茂才有些肉疼，“沈一石那些产业，光是地皮、作坊和商铺就不止这个价了，更别说还有销售渠道，建立一条销售渠道有多难杨大人难道还不清楚？”

“首先，那些作坊和商铺不值八十万，其次，接手这些产业有风险”

杨旗也是据理力争，最后抛下一句，嫌便宜可以去找其他人。

一句话就把郑必昌和何茂才给干无语了，他们要是能在短时间里找到其他人，犯得着来找他？

“就这样成交吧。”郑必昌咬着牙，一口答应了下来。

他知道，杨旗说的是事实。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双方最终敲定了交易。

杨旗以五十万两白银的价格，接手了沈一石在浙江的所有产业。

这个价格，杨旗其实占了很大的便宜。

当然，前提是他能斗得过织造局，摆脱无条件上供这个义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