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海瑞被判了死刑。

不过，要到次年的秋天执行。王用汲被判了个流放三千里，反倒是要立刻执行。

这个结果，百官非常不满。

自古以来，一个英明君主，从来都不因言论杀官员。

这还留下过李世民和魏征的美谈。

可如今，一个臣子只是说了些劝谏皇帝的话，结果就要被处死。

如此以后，谁还会说真心话，谁还会用心给朱家办事？

百官对嘉靖不满，对徐阶这个首辅也有些不满。身为首辅，不能为官员阶级捍卫权利，这种首辅要之有何用？

严嵩虽然坏，但人家可是真的会捞人。

徐阶也知道自己现在情况不妙，也在想办法营救海瑞。

他已经派了人去寻找华严经之类的道家秘籍，试图通过献宝，献祥瑞让嘉靖高兴。

嘉靖一高兴，说不定就能来一个大赦天下，海瑞也就能逃过一死了。

就在徐阶瞎忙活的时候，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意外，发生了。

嘉靖皇帝的身体，突然垮了。

那常年服食的，由各种重金属和稀奇古怪药材炼制而成的“金丹”，其积累的毒性，终于在这一刻，全面爆发。

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

那天清晨，他像往常一样在丹房打坐，却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随即开始猛烈地咳嗽。

他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侍奉的太监惊慌失措地端来痰盂，却看到嘉靖吐出的痰中，带着一丝丝触目惊心的血红。

这只是一个开始。

从那天起，嘉靖的身体状况，便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恶化。

他的四肢关节，开始出现不明原因的肿胀和剧痛，连行走都无法进行。

他的皮肤，变得干枯蜡黄，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困难，时常需要大口地喘着粗气。

太医院的御医们，一个个被紧急召入宫中。

他们跪在龙榻前，战战兢兢地为皇帝诊脉，开方，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方子开了一个又一个，嘉靖的病情却不见半点起色。

因为他们开的方子，都是些调养身体的东西。

太医们心里都清楚，皇上的病，根子在那些丹药上。

但他们又不能直说，否则就是质疑嘉靖修仙的正确性。

无法阻止嘉靖吃那些丹药，这病就没法医治，太医们开方子，其实不过是在假装努力。

嘉靖躺在富丽堂皇的龙榻上，感受着生命力正一点一点地从自己身体里流逝。

嘉靖知道，自己恐怕是要死了。

这一刻，的头脑反而变得异常清醒。

那些被丹药和欲望所蒙蔽的心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竟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开始回首自己这漫长而又荒唐的一生。

他想起了自己刚登基时的意气风发，想起了“大礼议”时与满朝文官的殊死搏斗。

他想起了严嵩那张永远谄媚的脸，也想起了夏言、杨继盛那些被他错杀、冤杀的忠臣。

一幕幕往事，如同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飞速闪过。

最终，画面定格在了诏狱那间昏暗的审讯室里。

定格在了海瑞那双清澈、坦荡，而又无所畏惧的眼睛上。

“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

“若能以我一死，唤醒君王，死又何妨？”

这些话，如同惊雷，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在生命的尽头，这位固执了一生的帝王，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他挣扎着，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对守在身边的太监黄锦说道：“传……传裕王……”

他要见他的儿子。

他有话，要对未来的大明皇帝说。

裕王朱载坖得到传召，不敢有丝毫耽搁，以最快的速度，匆匆赶到了新建成的万寿宫。

宫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

平日里那些趾高气扬的太监宫女，此刻都屏声敛气，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朱载坖穿过人群，快步走到龙榻前。

当他看到病榻上那个形容枯槁，气息奄奄的老人时，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还是那个威严深重，让他从小就畏惧不已的父皇吗？

眼前的嘉靖，头发花白，面容消瘦，眼窝深陷，早已没有了往日一丝一毫的帝王威仪，看上去，只是一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可怜的老人。

“父皇……”

朱载坖跪倒在榻前，声音哽咽，悲从中来。

无论过去有多少隔阂与疏远，血浓于水的亲情，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尽的悲伤。

嘉靖缓缓地睁开浑浊的眼睛，看到跪在面前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托付的凝重。

他伸出那只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颤巍巍地，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朱载坖连忙上前，用双手紧紧握住了父亲冰冷的手。

“皇儿……在此。”

“朕……错了……”

声音微弱，却如同巨石，重重地砸在了朱载坖的心上。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固执了一生，从未认过一次错的父皇，竟然在临终前，对自己说他错了。

嘉靖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紧紧地抓着朱载坖的手，叮嘱后事：“海瑞……是忠臣，可用……”

“高拱、张居正，皆是……栋梁之才，亦可用……”

“徐阶……老成持重，但私心……太重，用之……亦要防之……”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远在江南的那个身影。

“杨旗……”

他念着这个名字，语气变得更加复杂。

“此人……有大才，能为你……聚敛财富，开疆拓土……但其心难测，野心勃勃……可以用……也也要严防，一旦发现苗头不对，立即格杀勿论。哪怕是背负一个昏君，暴君的骂名，也好过做亡国之君……”

“大明的江山……就……交给你了……”

话音未落，嘉靖皇帝紧抓着儿子的手，无力地垂下。

他那双曾经睥睨天下，让无数人畏惧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大明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十四日，皇帝朱厚熜，驾崩。

终年六十岁。

“父皇！”

朱载坖发出一声悲痛欲绝的哭喊，伏在龙榻上，泣不成声。

整个万寿宫，哭声震天。

万寿宫外，漫天雪花。

得知了嘉靖驾崩的群臣，在雪花中急奔，前往万寿宫吊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