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叛乱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九边各镇。

也传到了长城之外，蒙古草原上。

归化城（呼和浩特）。

俺达汗自从归顺大明之后，便在此处筑城，效仿汉人定居生活。

得知大同军叛乱，大同空虚之后，俺达汗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可以趁机南下。

俺达汗召集了各部落的首领，商议着南下的事宜。

“大明的皇帝死了，又发生了叛乱，自己和自己打了起来，这正是长生天赐予我们的机会！”

一个部落首领兴奋地说道：“我们应该趁此机会，立即发兵南下，杀进宣府。”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许多人的附和。

自从与大明达成和议，开放互市以来，他们的日子确实比以前好过了许多。

用牛羊马匹，就能换来他们急需的铁器、茶叶和布匹。

但抢劫，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本能。

有机会能不花钱就拿到东西，谁又愿意老老实实地做生意呢？

俺达汗坐在主位上，抚摸着花白的胡须，眼中也闪烁着一丝意动。

他年纪大了，早已没了年轻时逐鹿中原的雄心。

但趁着大明内乱，南下劫掠一番，抢些人口和财物回来，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打破了帐内的喧嚣。

“大汗，万万不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三娘子钟金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如今大明的叛乱，不过是癣疥之疾，动摇不了他们的根本。我们若是此时南下，看似是趁火打劫，实则是将自己置于险地。一旦激怒了大明，等他们平定了内乱，调转枪头，到时候我们该如何自处？就算能够抢到一些钱粮物品，又能够我们用多久？一旦大明关闭了互市，我们以后又得每年都得去劫掠。”

“到那时，我们好不容易才换来的和平局面，互市的便利，就全都毁于一旦了。为了眼前的一点小利，断送长远的安宁，值得吗？”

三娘子的一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火热的头顶上。

帐内的首领们，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虽然好战，但并不愚蠢。

三娘子的话，句句在理。

俺达汗看着自己这位足智多谋的妻子，眼中的那丝贪婪，也渐渐熄灭了。

他已经老了，经不起折腾了。

安安稳稳地过完剩下的日子，看着部落在和平中壮大，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夫人说的是。”俺达汗点了点头，做出了最终的决定。“传我的命令，各部约束好自己的部下，不得擅自南下袭扰，更不准擅自接纳明朝叛军，谁敢违令，休怪我的马刀无情。”

……

新军一举击溃叛军，取得了宣化大捷的消息传到北京，连日沉闷的内阁，也都因此恢复了些许活泼。

“这支新军太厉害了，这钱花的值。”

“还是阁老有远见，顶着压力练出了一支新军。”

看着众人轻松的神情，张居正却依旧是一脸的愁容。

朝廷虽然获得了平叛的胜利，但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

为了支持谭纶大军的行动，国库里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一点银子，又消耗得七七八八。

更要命的是，大同镇的军队，在此次叛乱中几乎被打残。

朝廷不得不重新花费巨额的钱粮，编练一支新的军队，去驻守那个重要的边防重镇。

这对于本就捉襟见肘的财政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钱，钱，钱。

消灭一支没有战力的叛军容易，搞钱难呀。

张居正根本高兴不起来。

而大同兵变的后续影响，还在持续发酵。

其他军镇的一些将领，尤其是那些平日里同样贪腐严重，手上不干净的，听闻了大同军的遭遇后，一个个吓得魂不附体。

他们深知，张居正的清洗风暴，绝不会就此停止。

等整顿完大同宣府一带的边军，接下来就是各地的卫所。

下一个，很可能就轮到自己了。

是坐以待毙，等着被巡查钦差找上门来，抄家问罪，还是和李楠一样，轰轰烈烈的起事，然后身首异处。

这都不是正常人喜欢的结局。

一些武官不禁寻找起其他的出路。

于是乎，沧州、蓟州等地的军营中，卫所中，不断有将领带着自己多年搜刮来的金银细软，领着几个心腹亲兵，悄悄地离开了驻地。

他们不敢造反，李楠的下场还历历在目。

他们也不敢留在北方。

唯一的出路，似乎只有一路向南，去投奔杨总督。

据说如今的杨总督大权在握，对朝廷已经是不听调不听宣。只要逃到杨旗的地盘，朝廷也拿他们没办法。

短短一个月内，竟有十数名中高级武将，选择了南逃。

这让张居正感到既愤怒，又无奈。

他没想到，自己的雷霆手段，竟然会造成这种“人才流失”的局面。

这些人虽然是蛀虫，但他们毕竟是朝廷的将领，熟悉边防军务。

他们带着财富和军事机密投奔杨旗，无异于资敌。

再这样下去，不等他把军队整顿好，北方的将领就要跑光了。

万般无奈之下，张居正只能选择妥协。

他通过内阁，下达了一份公文。

公文中表示，此次巡查，只追究大同叛乱的首恶，对于其他军镇的问题，暂时既往不咎。

言下之意，就是事情到此为止，不会再继续深究了。

这份公文，总算是安抚住了其他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将领，让这场南逃的风潮，暂时停歇了下来。

但张居正的心里，却像是被堵上了一块大石头。

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那些烂到根子里的问题，并没有解决。

而他与杨旗之间的实力天平，却在不知不觉中，又向对方倾斜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