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指示，凡是汇报亩产超过了六百斤的县市，都要派一支调查组过去调查。

按照这个标准，朝廷需要派出二十一支调查组。

短短的一个月时间，就有二十一个地方长官弄虚作假，可见问题的严重性。

二十一支调查组几乎是同时出发，前往了全国各地。

其中前往英德的阵容最为豪华，人员来自军情部，都察院，刑侦部。

这些人有的油盐不进，办案六亲不认，有的擅长侦查，有的擅长和百姓打交道，有的擅长察言观色。

领队叫林默，年方三十，是海瑞最得意的门生。

他为人沉默寡言，不苟言笑，脸上仿佛永远覆盖着一层寒霜。

办案却如疾风烈火，手段狠辣，眼光毒到，任何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因为其铁面无私的作风，在官场上得了个冷面阎罗的绰号。

由他来领队，足以看出杨旗对此次调查的重视程度。

几天后，一队看似普通的商旅，进入了广东省英德县的地界。

他们穿着商人的衣服，赶着几辆装满货物的马车，风尘仆仆，看起来和普通的行商没有任何区别。

这支商队，正是林默和他率领的调查组。

他们没有像之前的查验组那样，大张旗鼓地前往县衙拜会官府。

而是化整为零，悄无声息地散入到了英德县的各个乡镇。

有的组员扮作收购土产的商人，在乡间田埂上与农夫攀谈，看似不经意地打听着今年的收成。

让他们意外的是，那些百姓居然都说亩产达到了两千斤。

调查组的人当然不信，来之前他们心里就已经认定了英德有问题，所以很自然的注意到了当地百姓言论的奇怪之处，高度统一，像是被人教过一样。

这难不倒调查组，多问几个人就行了。

林默不相信，英德县令有那么大的能耐，能让全县百姓都统一口径。

真有这能耐，朝廷可能都未必舍得杀他，必须好好利用他这能力。

调查组的人多问了些人，又撒了点小恩小惠，终于是从一些不种田的人口中，听到了些其他声音。

这些人有的是专门做买卖的小商贩，有的是地痞混混，有的是经营店铺的人员。

他们不种田，不在乎英德能否抢到化肥份额。

甚至，他们当中有些人还有仇人在种田，他们巴不得朝廷断了英德县的化肥供应。

于是乎，他们告知了调查组真相。

英德的亩产根本没有两千斤，大多数都是四百多斤，五百斤的都不多。

至于为什么百姓一口咬定亩产两千斤，为的是获得朝廷的化肥份额。

得知真相后，林默也是哭笑不得。

这英德县令的鬼点子，还真是不少。

另一边，军情处的人直接找到了那些曾经参与修建谷仓的工匠，还有那些搬运粮食的苦力。

起初，那些人还守口如瓶，不敢多言。

但当军情部的人亮出腰牌，并许诺会保护他们全家老小的安全后，这些老实巴交的匠人和苦力，终于吐露了实情。

“官爷，那谷仓里面……是空的。”一个老木匠哆哆嗦嗦地说道，“县令大人让我们用木板在里面搭了个架子，粮食只铺了薄薄的一层在上面，做做样子罢了。”

各种各样的信息，从四面八方汇集到林默这里。

很快，一个清晰的脉络，就在他的脑海中形成了。

英德县的亩产两千斤，彻头彻尾，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收集到了足够的证据后，林默才带着人来到县衙，向辰安表明了身份。

确认了这是朝廷的调查组后，辰安差点双腿一软。

朝廷的调查组，和巡抚衙门派来的调查组完全不是一个性质。

巡抚衙门派来的，那是例行检查，走个必要的流程罢了。

而朝廷的调查组，一般都是认定了地方上有问题才会出动。

也就是说，朝廷根本不相信他的汇报，也不相信广东巡抚衙门的验证，亲自派人过来调查了。

这些人，要比巡抚衙门的调查组难糊弄的多。

他强作镇定，说道：“下官英德县令辰安，不知钦差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林默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的客套。

“辰县令，本官奉旨前来验证你县粮食产量一事。现在，带我们去谷仓看一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

辰安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大人，天色已晚，不如……不如先在驿馆歇息一晚，下官已备好薄酒，为大人接风。明日一早，再查不迟。”

他想拖延时间。

“本官不累，也不饿。”林默打断了他，“现在，立刻，马上去谷仓。”

谷仓虽然做了设计，表面看不出问题。但辰安却依旧不敢让这些人过去，以这些人的较真程度，说不定会派人搬开表层的粮食，秘密也就瞒不住了。

眼看拖延不成，辰安又心生一计。

他找来县丞，一番吩咐。

随后，把林默等人送上马车，前往谷仓。

按常理来说，谷仓距离县城肯定不远，甚至有可能就在县城里。

但林默等人，坐了半个时辰的马车都还没到。

林默意识到了不对劲，叫停了马夫质问。

“大人恕罪，大人饶命，小人第一次上班，不认识路，兴许是走错了方向。”

马夫大哭道。

这种屁话，林默当然不相信。

只是，马夫就是一个小角色，对方都未必知道辰安的阴谋用意。教训马夫，也于事无补。

“他们这样拖延时间有用吗？总不能临时去买粮借粮来堆满谷仓吧。”

一个调查组的人嘲讽道。

这可是十几万吨粮食，用汽车拉一天都拉不完。

“你呀，太高估对方的良知了。一把火把谷仓烧了，才是最方便的办法。”

一个来自都察院的官员吐槽道。

烧账本这种事，自古有之，一点都不新鲜。

“你知道你犯了死罪吗？再不带我们去谷仓，你小命难保。”

军情处的人对着那马夫亮出了身份，一通恐吓之后，马夫被吓的又想起了方向，连忙带着众人调头。

才走没多久，他们就看到了一股冲天的浓烟。

“这家伙，真是胆大包天呀。”

众人感慨道。

“丧心病狂而已，只是可惜了那么多的粮食。”

林默咬牙道。

那些谷仓虽然中间都是空的，但起码也有上万吨粮食。

就这样一把火烧了，是多大的浪费呀。

仅凭这一条，辰安已经是必死无疑。

“不用去和辰安对质了，调兵过来直接抓人。”

林默说道。

反正他们已经掌握到了足够的证据，辰安烧了谷仓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