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高妹护在身后，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死死地顶住前面。

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一拳头就砸在了我的后脑勺上，打得我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紧接着，四面八方的拳头和脚就跟下雨一样，噼里啪啦地全招呼到我身上来了。

“操你妈的，还敢护着这黑中介的婆娘，你们是一伙的吧！”

“打！连他一起打！”

“弄死这对狗男女！”

各种叫骂声混杂着拳脚落在身上的闷响，在我耳朵边上炸开。我只能咬着牙，死死地把高妹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和胳膊，硬扛着这帮人的围殴。

我感觉自己的背、肩膀、脑袋，每一处都在疼，疼得钻心。但我不敢倒下，我知道我一旦倒了，他们就会冲过去对高妹动手。

“陈强！你快走！别管我！”高妹在我怀里哭喊着，声音都哑了，她想把我推开。

“闭嘴！”我红着眼，对着她吼了一句。

现在走？往哪走？整个大厅里全是人，我们俩就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根本就冲不出去。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想把我从高妹身边给拽开。

“妈的，给老子撒开！”我怒吼一声，反手就是一胳膊肘，狠狠地顶在身后那人的胸口上。

那人闷哼一声，松了手。可他一松手，旁边立刻又有两三只手伸了过来，死死地抓住我，想把我拖走。

我拼了命地挣扎，脚下死死地钉在地上，就是不让他们把我拉开。

他们看拉不动我，火气更大了，下手也更重了。拳头、巴掌，还有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硬东西，一下一下地往我身上砸。

“我操！这小子挺能扛啊！”

“打！给老子往死里打！看他能扛到什么时候！”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有人指着我，大声喊了一句：“我认识他！这小子也是个黑中介！天天在三和广场招人，我见过他好几次了！”

这话一喊出来，就像往烧得正旺的火堆里又浇了一勺油。

“妈的！原来也是一伙的！”

“怪不得护着这婆娘，都是一丘之貉！”

“打死这帮黑心的狗东西！”

这下，他们打我打得更理直气壮，也更狠了。我感觉自己就像惊涛骇浪里的一叶小舟，随时都可能被这帮疯狂的人给撕成碎片。

我被打得头晕眼花，嘴里全是血腥味，耳朵里嗡嗡作响。我死死地护着高妹，意识都开始有点模糊了。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今天估计要栽在这里了。

也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哔——哔——”一阵尖锐刺耳的哨子声，突然从外面传了进来。

紧接着，我就听到一阵乱糟糟的叫喊声。

“治安队来了！快跑啊！”

“妈的，这帮狗东西怎么来了！”

我勉强抬起头，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几个穿着制服的治安队员，手里拎着黑色的橡胶棍，正从门口冲了进来。他们也不废话，对着围在外圈的老哥，抡起棍子就往下砸。

“都他妈散了！散了！”

“再不走，全给老子带回去！”

三和的老哥，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帮穿制服的。他们一看到治安队动了真格，刚才那股嚣张的气焰瞬间就没了，一个个抱头鼠窜，作鸟兽散。

本来还拥挤得水泄不通的大厅，一下子就空旷了不少。

我趁着这个空档，也顾不上身上的疼，一把拉起还在发抖的高妹，对着她喊：“快走！”

我拉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面冲。地上全是碎玻璃和各种杂物，好几次都差点被绊倒。

一直冲出人力公司的大门，冲到三和广场上，呼吸到外面带着尘土味的空气，我才感觉自己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我俩互相搀扶着，站在广场边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力公司，门口还站着几个治安队员，正在驱赶最后一些不肯走的老哥。

“走，先回去。”我拉了拉高妹的手。

我们俩就这么相互扶持着，跟两个刚从战场上逃下来的伤兵一样，一瘸一拐地往她住的公寓走。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等回到公寓，高妹用钥匙打开门，我们俩一进屋，就再也撑不住了，双双腿一软，直接就瘫倒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我躺在地上，感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我大口地喘着气，胸口火辣辣的，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身上的伤口，疼得我直咧嘴。

我们就这么在地上躺了差不多有十多分钟，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就听着彼此粗重的喘息声。

缓了好一会儿，高妹才从地上慢慢坐起来。她看着还躺在地上的我，声音有点沙哑地问：“你……你还好吧？”

“暂时……死不了。”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想冲她笑一下，结果扯到了脸上的伤口，疼得我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你别动。”高妹看我这副样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爬过来，小心翼翼地扶着我，想让我坐起来。

“我帮你看看伤口。”我看着她胳膊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口子，心里一阵抽痛。

“先别管我。”高妹摇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先让我看看你的伤。”

我没理她，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拉过她的胳膊，仔细看了看那道伤口。还好，伤口虽然看着吓人，但不是很深，就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给划的。

“你坐着别动，我去拿药箱。”我对她说。

我撑着墙，一瘸一拐地走到客厅的柜子前，翻出那个小药箱。还好，里面消毒水、纱布、创可贴都还齐全。

我拿着药箱回到她身边，先是用棉签蘸着消毒水，小心翼翼地帮她把伤口周围的血迹擦干净。消毒水一碰到伤口，她疼得浑身一哆嗦，但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等清理完伤口，我又拿出纱布和胶带，笨手笨脚地帮她包扎好。

“好了。”我打了个结，总算是松了口气。

等处理完她的伤，高妹再也忍不住了。她看着我，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我脸上那块已经肿起来的青紫色瘀伤，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你真是个傻子……你为什么要冲进来……”她一边哭，一边用拳头轻轻地捶着我的胸口，“你知不知道，他们会打死你的！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你是我女人。”我看着她，伸手帮她擦掉脸上的眼泪，很认真地说，“我不救你，谁救你？”

高妹听到我这话，哭得更凶了，她一把抱住我，把头埋在我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先去洗个澡吧。”她哭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我满身的灰尘和血迹，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你身上太脏了，等会儿伤口感染了就麻烦了。洗完我再帮你上药。”

“好。”我点了点头。

我站起身，脱掉身上那件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T恤，光着膀子就往厕所走。

可刚一脱掉衣服，我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我低头一看，胸口、肚子、胳膊上，全是一块一块青紫的瘀伤，看着就吓人。

我走进厕所，拧开花洒。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那些伤口火辣辣地疼，我感觉自己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连抬胳膊都费劲。

就在我龇牙咧嘴，不知道该怎么洗的时候，厕所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高妹走了进来。

“你一个人行不行啊？”她看着我这副样子，又心疼又好气。

“没事。”我摇摇头。

“我帮你洗。”她说着，就准备动手。

“别！”我赶紧拦住她，“你身上有伤，不能碰水。”

“不碍事。”她举起自己那只被包扎好的胳膊，在我面前晃了晃，“我用塑料袋包住了，碰不到水的。”

她说着，也不管我同不同意，直接就拿起搓澡巾，开始帮我擦背。

我们俩就这么挤在这个狭小的厕所里，她帮我擦完背，又帮我擦前面。我看着她认真的侧脸，还有她脖子上因为低头而露出的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心里突然就涌上一股暖流。

洗完澡，高妹先是拿了条干毛巾，仔仔细细地帮我把身上的水擦干，然后才顾得上擦她自己。

等我们俩都穿好衣服，从厕所里出来，她让我趴在床上，然后拿出药箱，开始给我上药。

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生怕弄疼我。

“你说你是不是傻？”她一边给我背上的伤处涂着药油，一边又开始数落我，“你知不知道今天有多危险？你要是真被打死了怎么办？就为了我这么个疯婆子，值得吗？”

我趴在床上，没说话，只是咧着嘴笑。

等她把药上完，我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药油味。

也就在这时，“叮铃铃——”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突然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

是高妹的手机。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接通了电话。

“喂，老板。”她喊了一声。

接着，她脸上的表情就慢慢变了，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也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她的火气越来越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等她挂了电话，我看到她的眼睛都红了，里面全是怒火。

“操！”她再也忍不住，对着手机，狠狠地骂了一句。

随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对着空气破口大骂起来：“黑心老板！真他妈的黑！”

她骂得很大声，把这几天积压的所有委屈和愤怒，好像都在这一刻，全都发泄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