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三和老哥，早就等不及了，门一开，他就急吼吼地想往里挤。

我拉着林小，从门缝里侧身先溜了出去。红姐把门关上的时候，我还听到那老哥猴急地问她，她那个妹妹能不能一起修，他愿意出双倍的价钱。

接着，我就听到红姐压着嗓子骂他：“修你妈个头！你敢打她主意，我把第三条腿给你拧断！”

那老哥嘿嘿地笑，那笑声，听着就让人浑身不舒服。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跟林小蹲在门口，这楼道的灯坏了，黑漆漆的，就只有从楼梯口那边透进来一点点昏暗的光。

林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好像知道要安静，就那么乖乖地蹲在我旁边。

没过一会儿，里面就传出了点奇怪的声音。那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楼道里，听得清清楚楚。是那种床板“咯吱咯吱”的响声，还夹杂着女人压抑着的、说不清是痛苦还是别的什么声音。

林小听不见，她只是感觉到了我的紧张。她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小，也很软，掌心里全是汗，不知道是她的还是我的。

我感觉有点尴尬，扭头看了她一眼。她也正看着我，借着那点微弱的光，我看到她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净得跟什么似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又可爱又漂亮。

我心里头忍不住就想，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又是聋哑，还有点傻气，真是可惜了。

最重要的是，她现在跟着红姐，天天待在这种环境里。红姐干的这活儿，就像一个大染缸，再干净的布料扔进去，也得被染得五颜六色的。林小这姑娘，迟早也得被拖下水。一想到这，我心里就更觉得可惜了。

可这念头也就那么一闪而过。我转念一想，我现在自己都陷在泥潭里，一身的泥，连自己都快保不住了，还跑去可怜别人？真是吃饱了撑的。

我俩就这么在门口蹲着，等了差不多有十分钟。

门“咔哒”一声，又开了。

那位三和老哥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一边走，一边还在那提裤子。他看到蹲在门口的林小，那双浑浊的眼睛又亮了一下，贼心不死。

“红姐，说真的，你这妹妹，一百块钱，我也愿意。”他脸上带着那种下流的笑，又看了一眼林小，“保证不弄疼她。”

“滚蛋！”红姐站在门口，对着他就骂了一句。

那老哥也不生气，还是嘿嘿地笑着，嘴里嘟囔着“真他妈带劲”，然后就晃晃悠悠地下楼去了。

“进来吧。”红姐冲我们招了招手。

我拉着林小，又回到了那个小房间。

一进去，红姐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在那数。三十块。

“你们俩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给你们买点饭回来。”她把钱塞进口袋，对我说道。

说完，她也没再多说什么，穿上鞋就出门了。

等红姐一走，林小就开始忙活起来。

她先是走到床边，把那个已经满了的垃圾桶拿了起来，然后又找了个黑色的塑料袋，把垃圾桶里的东西全都倒了进去，扎好袋口。

接着，她又开始收拾桌子，把那些用过的纸巾，还有那老哥留下的烟头，全都扫进垃圾袋里。

我看着她忙来忙去，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也站了起来，想帮她一把。

“我来帮你吧。”我说。

林小看我走过来，像是被吓了一跳，她赶紧把我往旁边推，手忙脚乱地对我比划着，那意思好像是说，不用我帮忙。

“没事，我帮你一起弄，快一点。”我又说了一遍。

她好像急了，那张漂亮的脸蛋涨得通红，眼睛里也泛起了水汽。她死死地把我按在床边坐下，就是不让我动。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也明白了。她估计是把我当成红姐的贵客了，觉得不能让我干活。

我叹了口气，也只能由着她了。

她看我坐下了，这才松了口气，又开始忙活起来。

她手脚麻利得很，很快就把屋里所有的垃圾都打包好了。然后，她又不知道从哪儿找出来一把拖把，开始拖地。那拖把看着都快秃了，但她拖得很认真，每一个角落都来来回回地拖了好几遍。

拖完地，她又找了块抹布，把那张油腻腻的桌子，还有床头柜，全都擦了一遍。

等她把屋里都收拾干净了，她又看到了我换下来的那身脏衣服。她也没问我，直接就把我那几件衣服抱了起来，走进了厕所。

我赶紧跟了过去，只见她已经开始往盆里放水了。

“哎，你干嘛？”我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看到我，又想把我往外推。

“我衣服自己洗就行了。”我赶紧说。

她还是不让我动，指了指我的衣服，又指了指她自己，那意思很明显，是她来洗。

我看着她那副坚持的样子，心里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姑娘，真是傻得可爱。

最后，我还是妥协了。

她很快就把我的衣服给洗干净了，拧干，然后拿了个衣架挂好。她又对我比划了一下，指了指楼上，那意思是拿去楼顶晾。

我看着她那瘦小的身影，抱着我的衣服，消失在门口，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等她把这一切都搞完，回到房间，红姐还是没回来。

房间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我跟她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床边，大眼瞪小眼，气氛有点尴尬。

我想跟她说说话，可她又听不见。

“你叫林小，对吧？”我试着开口。

她看着我，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今年多大了？”我又问。

她还是看着我笑，还是用力地点头。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也明白了。她根本就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反正不管我说什么，她都只会笑着点头。

我干脆放弃了，也懒得再说话了。

我们就这么坐着，她看着我笑，我看着她发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感觉自己都快坐得长毛了。红姐还是没回来。

我看了看手机，从她出门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了。

就在我快要坐不住，准备出去找找她的时候，门“咔哒”一声，开了。

红姐提着两个打包好的饭盒，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一进门，就看到我们俩跟两尊雕像一样坐在床边，脸上露出了点歉意。

“饿坏了吧？”她把饭盒放在桌上，“不好意思啊，刚才又做了两单生意，才回来。”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饭盒。是两份烧鸭饭，那烧鸭油光锃亮的，闻着就香。

“快吃吧。”她把其中一份推到我面前。

我跟林小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二话不说，拿起筷子就开干。

吃完饭，林小又像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主动把桌上的饭盒都收拾干净，然后提着垃圾袋，就下楼去扔垃圾了。

等她走了，我看着红姐，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红姐，林小是……你亲戚吗？”

红姐正在那点着烟，听到我这话，她摇了摇头，吐出一口烟圈。“不是。”

“那……是认识的人？”

“也不认识。”红姐看着我，又吸了口烟，那双在烟雾后面显得有点迷离的眼睛，好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那她怎么会跟着你？”

红姐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点低沉。

“她啊，也是个可怜人。”

接着，她就把林小的事，一五一十地跟我说了。

原来，林小是被她老家的一个远房亲戚，给骗到深圳来的。她那亲戚，不是什么好东西，想让她去做发廊妹。

林小那姑娘，看着傻，但骨子里倔得很，死活不肯。后来找了个机会，就从她那亲戚那儿跑了出来。

可她一个又聋又哑的姑娘，人生地不熟的，能跑到哪儿去？不知道怎么搞的，就一路流浪到了龙华这地方。

到了这儿，她身上带的最后一点钱，还有行李、身份证，全被人给偷了。

这一下，她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本来这姑娘，只是听不见，说不了话，脑子是没问题的。可受了这么大的刺激，一下子就给整傻了，变得跟个几岁的孩子一样。

“有一次，我在三和广场上看到她，那时候她都饿了好几天了，缩在墙角，跟个没人要的野猫一样，看着可怜得很。我就心软了，给她买了份饭吃。”

“结果，她吃完，就跟定我了。我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

“后来，我也想过把她甩掉。可我看着她那双眼睛，实在是狠不下那个心。你说，我要是真把她扔在三和那地方，她一个又聋又哑，脑子还有点问题的漂亮姑娘，不出三天，就得被那帮挂逼给糟蹋成什么样？”

红姐说到这，又重重地吸了口烟，然后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

“所以啊，我就带着她了。至少跟着我，有口饭吃，也不会被人欺负。”

我听完她这番话，心里头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个什么滋滋味。

我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又想起了林小那张干净又带着点傻气的笑脸。

原来，她跟我一样，也是个被这操蛋的世道，逼到走投无路的苦命人。

我跟林小，还真是同是天涯沦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