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乐肉菜市场。

这地方在景欢新村北门口。正对着三和广场。

我把手插进口袋，把里面所有的钱都摸了出来。捏在手心里。

真没多少了。

我走进菜市场。里面地上全都是黑乎乎的污水。混合着烂菜叶和鱼鳞。踩上去吧唧吧唧响。

空气里一股子鱼腥味和肉腥味。

我走到一个肉摊前。指着一块瘦肉。

跟老板讨价还价了半天。切了一小块猪肉。

接着又去活禽摊。买不起整鸡，只能让老板斩了半只。

顺手在旁边的菜摊上，拿了一把最便宜的青菜。

买完这些，我走到粮油铺。

称了点散装的大米。拿了最便宜的油和盐。还有一瓶小作坊产的酱油。

最后，我咬咬牙。拿了一瓶老干妈。

这玩意儿下饭。在三和，没菜的时候，挂逼老哥就靠老干妈拌饭吃。

结账的时候。我把手心里的钱全摊在柜台上。

硬币和皱巴巴的纸票凑在一起。刚好够付。

给完钱，我摸了摸兜。里面比脸还干净。

真光了。

一点底子都没了。

但也没办法。马上过年了。接下来几天市场可能关门。不买点东西囤着，真得饿死。

我提着几个塑料袋。走回梦公寓。

直接上了二楼。推开宋菲睡的那个房间。

这房间本来是吴梦的。角落里有个小冰箱。

这冰箱是以前梅姐留下来的二手货。外壳都发黄了。插上电嗡嗡直响。但好歹还能制冷。

我拉开冰箱门。把那块猪肉丢进去。

动静有点大。床上的宋菲醒了。

她裹着被子，坐起来看着我。问我干什么。

我提了提手里的袋子。

“买点肉和菜。接下来两天有的吃。”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

“顺便给你补补身子。你流了那么多血，不吃点肉不行。”

宋菲盯着我手里的袋子。看了半天。

她突然问了一句要命的话。

“你有锅煮这些东西吗？”

我愣住了。

对啊，锅呢？

我在房间里看了一圈。

平时我跟吴梦在一起，不是去吃快餐，就是点外卖。哪开过火。

这梦公寓里，连个煤气灶都没有。更别提锅了。

唯一能加热的东西，就是桌子上那个烧水的热水壶。

我看着那个满是水垢的热水壶。没辙了。

我转头问宋菲。

“你身上有钱没？”

我跟她商量。

“先拿点出来，我去外面买个便宜的电饭锅回来。最好还有多的钱，借我交个房租。”

房东催命一样催九千块房租。我头都大了。

宋菲直接摇摇头。

“没钱。”

她叹了口气。

“包落在张民那里了。身份证，银行卡，全在里面。”

她看着我，眼神很无奈。

“就算卡在手里，我现在也不敢去取钱。万一被治安队监控了，一插卡就会被发现。我不想坐牢。”

她说得对。她现在不知道是不是逃犯。捅了人，生死未卜。

我认命了。

“行吧。没锅就没锅。”

我指了指热水壶。

“用热水壶煮。简单涮一点肉和青菜吃吧。就当打火锅了。”

深圳这边的菜市场服务好。买肉买鸡，老板都帮你切好剁碎了。省了切菜的功夫。

我拿着青菜去进厕所洗了洗。

回到房间，把热水壶洗干净。装上半壶水，插上电。

水开了。咕噜咕噜冒泡。

我把洗干净的青菜和猪肉片，一股脑塞进热水壶里。

我走到楼梯口。喊了一声小黑。

小黑像个幽灵一样，很快就窜了上来。

我们三个人。围着一个破热水壶。在挂逼房里吃火锅。

肉熟了，拿筷子捞出来。

没有碗。就用一次性纸杯装着。

味道真说不上好吃。没姜没蒜，白水煮肉，一股子腥味。

但饿急了，吃什么都香。

我拧开老干妈。一人分了一点红油辣酱。

蘸着老干妈吃，勉强能把那股腥味压下去。

小黑吃得满嘴流油。

宋菲吃得直皱眉头。但她还是吃了不少。她知道自己需要营养来养伤。

但对她来说，可能三和就是地狱吧。

不过她现在没有选择。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

很快，到了大年三十。

外面的大街上，年味很重了。到处挂着红灯笼，偶尔还能听到远处的鞭炮声。

但三和城中村这片，人越来越少。

平时挤满人的巷子，现在空荡荡的。

挂逼老哥们要么凑钱买高价票回家了，要么找个网吧包宿过年。

梦公寓里冷清得可怕。

而这一天，房东的电话又打来了。

还是催房租。九千块。

我接了电话，只能装孙子。说银行系统放假，说明天一定给。好说歹说才把房东安抚住。

挂了电话，我愁得直抓头发。

我想过拉下脸去找赵丹帮忙。

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九千块不是个小数目。就连卖血，都卖不够。

年三十的晚上。

我，宋菲，小黑。三个人又聚在房间里。

还是那个热水壶。

今晚涮的是剩下的半只鸡和青菜。

我下午去小卖部，花掉身上最后一点钢镚。买了两瓶最便宜的珠江啤酒。

还给宋菲买了一瓶可乐。

水烧开了，热气腾腾。

我把可乐递给宋菲。把一瓶啤酒递给小黑。

我自己用牙咬开另一瓶啤酒的盖子。

“新年快乐。”我举起酒瓶。

小黑拿着酒瓶跟我碰了一下。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宋菲拿着可乐，没说话。只是喝了一口。

她眼眶有点红。估计是想家了，或者是害怕自己随时会被治安队抓走。

吃完这顿寒酸的年夜饭。

大家各自散去。回了房间。

一个落魄，冷淡，穷酸的年。就这么过去了。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躺在硬木板床上。外面传来几声零星的烟花响。

我掏出手机。翻出吴梦的号码。

拨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还是关机。

我打开短信。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打字。

发了好几条。问她在哪，问她过得好不好。

发出去的消息就像扔进了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

我明白了。

吴梦是铁了心要跟我分手。

我太了解她的脾气。这女人认死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做好的决定，没人能改变。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在枕头边。

过了一会，我又拿起来。

最后，我只能给她发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发完吴梦的。我看着通讯录。

顺手给高妹发了一条。

给苏月发了一条。

给沈红也发了一条。

全都发了“新年快乐”。

刚把这些信息发完。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嗡嗡直震。

我拿起来一看。是赵丹的号码。

我接通电话。

“喂。”我声音不高。

“陈强，在哪呢？”赵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在梦公寓。还能在哪。”我没好气地回她。

“过来找我。”她直接下了命令。

“干嘛？”我皱起眉头。

“有急事。”她语气听着很认真。

我心里一紧。

“什么急事？大年三十的。”我问她。

赵丹在电话那头突然笑了。

笑得很放肆，很媚。

“找你跨年啊。”她笑着说。

“过来，跟我来一起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