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明哥,肚子里那股子饥火烧得我心慌,眼睛里看什么都带重影。我一边拽着那件油腻腻的破外套,一边凑近明哥,压低声音问:“明哥,真是免费的?这年头还有这种好事?别是把咱骗过去,然后再让咱干苦力活吧?”
明哥头也不回,语气里透着股子过来人的淡定:“想什么呢。那是人家爱心人士搞的,专门救济咱们这种快饿死的挂逼。不过阿强,我可得提前跟你打招呼,进去了把嘴闭严实了,千万别大声说话,也别跟人争抢。那地方讲究清静,你要是咋呼,人家准得把你轰出来。”
我赶紧点点头,像个小鸡啄米似的。只要有口热饭,让我装哑巴都成。
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清一色的老头老太太,还有不少跟我和明哥一样,穿得破破烂烂、一脸菜色的年轻后生。
空气里飘着股子淡淡的米香味,还有那股子煮熟了的青菜味。我咕咚咽了一口唾沫,老老实实地跟在明哥后头排队。
好不容易排到了门口,一个戴着红袖章的义工大姐递过来一个洗得发亮的金属餐盘。她看我一眼,眼神里倒没嫌弃,只是平和地嘱咐了一句:“小伙子,吃多少打多少,千万不能浪费,明白吗?”
“明白,明白。”我连声答应,接过盘子的时候手都在抖。
打菜的地方干干净净。虽然一眼望过去全是素的——炒白菜、土豆丝、还有一勺子黄灿灿的南瓜汤,但在我这个饿疯了的人眼里,这简直比那酒店里的满汉全席还要诱人。
我把餐盘递过去,打菜的小伙子手稳,给我盛得满满当当,最后还在那一座“小山”上面盖了两勺子大米饭。
我跟着明哥找了个空位坐下。我顾不上什么斯文,拿起筷子就开始往嘴里划拉。那米饭虽然不是什么高档米,但蒸得透,嚼在嘴里那股子甜滋味直冲脑门。炒白菜也没什么油水,可那咸鲜劲儿,让我觉得以前吃的那些快餐全是猪食。
我吃得贼快,风卷残云一般,没一会儿第一盘就见了底。
明哥在旁边吃得慢条斯理,见我这吃相,压低声音说:“慢点,没人跟你抢。吃完再去添,这里的规矩是管饱。”
我抹了把嘴,起身又去打了第二碗,接着是第三碗。直到两碗热腾腾的南瓜汤下肚,我才觉得心跳稳当了,身上也开始冒了汗。
明哥用筷子戳了戳碗底,低声跟我说:“阿强,趁着现在有劲,再多塞一口。咱得吃得扎实点,这儿只供午餐。晚上那一顿,咱还得接着饿肚子熬。”
我咬咬牙,硬是又去盛了一碗白饭,就着剩菜汤全给塞进了胃里。
等我们从雨花斋出来的时候,我是真的撑得走不动道了,腰都直不起来,每走一步,肚子里的饭菜都跟着晃荡。
明哥剔着牙,斜眼瞅着我,一脸得意地问:“怎么样,阿强?在这樟木头混,不比在三和强?三和那地方,你没钱连口自来水都得管你要钱,这儿至少饿不死。”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确实,明哥,这饭比三和的挂逼面强多了。”
明哥拍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表示:“行了,既然你也没地方去,就跟我混吧。只要你听话,我保证饿不死你。”
我感激地看着他,沙哑着嗓子说:“谢谢明哥。”
我心里其实慌得很。我不知道深圳那边的治安队有没有在查我,也不知道孙庄到底死了没。我现在没身份证,没手机,哪怕想干个工地日结,人家看我这没证件的样子都不敢招。只能先这么混着,走一步看一步。
等我和明哥摇摇晃晃回到睡觉的那个天桥底时,中午的大太阳刚出来。
还没走近,我就闻到一股子勾人的荤香味——是烧鹅的味道!
我抬眼一瞧,昨晚还躺在那儿要死不活、说是吞了刀片的张伟,这会儿竟然坐在一堆废纸壳上,怀里抱着个塑料饭盒,正抓着一只油光水滑的烧鹅腿啃得满嘴流油。
我虽然刚才撑得想吐,可看到那红亮亮的烧鹅皮,鼻子里钻进那股子油脂香,嘴里竟然又不争气地开始分泌口水。
明哥一见这阵仗,眼珠子都亮了。他连手都顾不上洗,一边骂着“你小子哪来的钱”,一边伸手就想往张伟的饭盒里抓。
“哎!干什么你!”张伟反应极快,像个护食的野狗一样,抱着饭盒往后一缩,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别乱动!这是老子的!”
明哥没抓着肉,气得骂骂咧咧:“张伟,你他妈昨晚还跟我装死说肚子疼,今儿哪来的钱买烧鹅?发财了?”
张伟嘿嘿一笑,一边嚼着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表示:“老子刚才去帮人送了点货,赚了点辛苦钱。你别想抢我的,我吞了刀片,得多吃点油水,才能把那玩意儿排出来。这肥鹅是我的救命药,你滚一边去!”
明哥眼看抢不到,手指头尖沾了点饭盒边上的油,凑到嘴边舔了舔,不屑地哼了一声:“不吃就不吃,一股子骚味,谁稀罕。”
这时候,张伟也注意到我了。他把手里的骨头一扔,上下打量了我几眼,问明哥:“这谁啊?新来的?”
明哥一挺胸脯,大言不惭地表示:“这是我新收的小弟,叫阿强,以前在三和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张伟瞅着我那副眼馋烧鹅的怂样,嘴角挂起一抹古怪的笑,压低声音问我:“阿强是吧?想不想赚钱?想不想天天吃烧鹅?”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跟着问了一句:“怎么赚?”
张伟笑着,露出一口焦黄的牙:“简单。有空的时候,帮哥送点‘货’。不用你出大力气,跑跑腿就行,一趟赚个一两百,那是湿湿碎(小意思)。”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趟一两百?这么轻松?
我刚想张嘴问送什么货,明哥突然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指着张伟的鼻子就骂开了:“张伟,你少他妈害人!阿强是正经干活的人,你那种货,要是被治安队捉到,那是得吃‘花生米’的!你想死别拽着我兄弟!”
张伟也不恼,继续笑呵呵地啃他的鹅翅膀,阴阳怪气地表示:“行行行,你们清高,你们去雨花斋吃素去吧。反正跟着我,饿不死,还能顿顿有肉。阿强,有兴趣了,随时来找我。”
我也大概听明白了。张伟送的那些东西,八成是掉脑袋的买卖。
我缩了缩脖子,心里一阵后怕,同时也挺感激明哥。虽然我们不是很熟,但关键时刻是真的护着我,把我当亲兄弟看。
接下来的几天,我彻底成了明哥的小尾巴。他带着我在樟木头这片地界乱转。中午准时去雨花斋排队吃斋饭。有时候运气好,明哥还带着我去这边的救助站门口晃悠,装出一副迷路的落难样,骗了两三桶红烧牛肉面出来。
我觉得明哥这人仗义,在这举目无亲的地方,能有个伴儿,心里踏实多了。
直到年初五那天,天儿阴沉沉的。
明哥突然把我拉到天桥底下的角落,神神秘秘地问我:“阿强,吃了这么多天素,馋肉不?想不想吃烧鹅?”
我咽了口唾沫,重重地点头:“想。”
明哥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低声表示:“走,哥带你去赚笔‘大钱’。只要这一票干成了,别说半只烧鹅,我们搞一只。”
我愣了一下,想问干什么,明哥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我就往巷子深处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