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林小刚离开诊所没多久，天空就飘起雨。
路上的坑洼积了水，摩托车开过去，泥水溅了我们一裤腿。
回到发廊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下大了。
我把摩托车停在角落，扶着林小上了阁楼。
她身上有点发热，整个人软绵绵的，连走路都打晃。
我让她躺在硬木板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接着我跑下楼，找了个缺口的旧瓷碗。
萍姐之前在电饭锅里煮了点白粥，一直保温着。
我盛了一碗，端上楼。
我又拿出从金老头那里拿回来的药，倒出几片。
我把林小扶起来，让她靠在我身上。
我把药片塞进她嘴里，吃了。
我又用勺子，一口一口喂她喝了小半碗白粥。
吃完这些，她出了点汗，精神看着更差了。
我让她躺平，把被角掖好。
没过几分钟，她就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听着她平稳的呼吸，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我拿着空碗走下楼。
一到一楼，我就感觉到一股明显的湿冷。
温度降得很厉害，风从没关严的卷帘门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人直打哆嗦。
这时候发廊里冷冷清清，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萍姐和BOBO都没回房间。
她们两个人就站在发廊门口，看着外面的大雨。
前方巷子的路灯雨水冲刷得模模糊糊。
地上的积水汇成了一条小河，顺着下水道往下流。
萍姐双手抱在胸前，叹了口气。
她盯着外面的雨，冷不丁来了一句。
“我今天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书上总说春雨贵如油。”
萍姐撇了撇嘴，满脸的肉疼。
“你看看这场雨下的，连个过路的客人都没有。”
“这大半个晚上的，得少赚多少钱啊。”
萍姐拿出计算器按了两下，骂了一句脏话。
“算算这笔账，这雨还真他妈贵！”
BOBO站在旁边，身上就穿了一件吊带短裙。
她听着萍姐的抱怨，脸色很平淡。
她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
“没客人就当休息呗。”BOBO淡淡地回应。
她揉了揉自己的后腰。
“表姐，你光想着赚钱。你也不看看我这几天是怎么过的。”
“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我早就累散架了。”
连续几天的超负荷，已经让BOBO露出了明显的疲态。
她眼底的黑眼圈很重，脸上的妆也盖不住那种疲倦。
我没接她们的话茬。
我走到大厅角落，拉过一把破塑料椅子坐下。
我就这么坐着，看着门外黑漆漆的夜色。
雨水砸在门口的铁皮雨棚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一阵阵夹杂着雨水的冷风扑面而来。
那股湿冷的天气，让人觉得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
我盯着前面那条没有尽头的巷子。
雨夜里的城中村，黑得就像一个无底的黑洞。
我看着那个黑洞，脑子里空荡荡的。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也许，我什么都没想。
也没什么好想的。
我知道我们这三个人，待在这个破发廊里，其实什么都改变不了。
在这场大雨面前，在这操蛋的生活面前，我们只能干瞪眼。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
站在门口的BOBO突然缩了缩肩膀。
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这喷嚏声在安静的发廊里特别响亮。
萍姐听到动静，转头看了BOBO一眼。
她摆了摆手，直接做出了决定。
“行了，关门吧。”
萍姐走到卷帘门旁边，准备拉门。
“今晚这鬼天气，估计是不会有客人上门了。”
萍姐一边说，一边跟我使眼色，让我过去帮忙。
“这下雨天还跑出来找乐子的家伙，估计也是憋了很久的。”
“那种人最难搞，花样多，还抠门。真接了也是活受罪。”
我走过去，抓住卷帘门的铁把手。
萍姐一边看着我往下拉门，一边转头交代BOBO。
“你赶紧上楼洗个热水澡，早点回房间休息。”
“看你穿得这么少，别在风口里吹着凉了。”
萍姐叮嘱道：“你要是感冒了，明天怎么接客？免得被林小那丫头给传染了，到时候一屋子病号，我还得伺候你们。”
BOBO应了一声，扭着腰上楼去了。
我和萍姐合力，把卷帘门拉到底，上了锁。
发廊里顿时暗了下来，只剩下一盏昏黄的灯泡。
肚子有点饿了。
萍姐去厨房把剩下的白粥端出来。
我们找了一包几毛钱的榨菜，撕开包装倒在碟子里。
大家就着咸咸的榨菜，一人喝了两碗热腾腾的白粥。
热粥下肚，身上总算有了一点暖意。
吃完夜宵，我把碗筷随便洗了洗。
萍姐打着哈欠回了她自己的房间。
我也踩着木楼梯，上了阁楼。
我走进我和林小的那个小房间。
房间里很黑，我没开灯，怕吵醒她。
我走到床边，在林小身边躺下。
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温度已经降下来了，不烫手了。
烧退了，这丫头应该不会有事了。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奔波了一整天，我也累坏了。
我拉过被子盖在身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外面的雨好像下得更大了。
密集的着听着，我的眼皮就越来越重。
没过多久，我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在滴答滴答的雨声中，我做了一个梦。
我竟然梦到了黑诊所里的温柔。
梦里的场景很乱，全是大雨和泥水。
温柔穿着那件白大褂，站在雨里。
她看着我，嘴巴一张一合的。
她好像有很重要的话要跟我说。
她表情很急切，甚至带着点惊恐。
但我就是听不见。
不管我怎么竖起耳朵，就是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
我急得满头大汗，想跑过去问她。
就在这个时候。
一阵极其急促的拍门声，直接把我从梦里拽了回来。
“砰砰砰！”
“砰砰砰！”
拍门声非常大，震得整个一楼的铁皮卷帘门都在晃。
这大半夜的，外面下着大雨。
竟然有人在用力拍着我们发廊的门。
而且力气大得吓人，像是要把门拆了一样。
我从床上弹起来，脑子还有点发懵。
除了拍门声，我好像还听到了一阵叫喊声。
那声音穿透了雨幕，传进我的耳朵里。
听声音，竟然像是温柔在喊叫。
我还没反应过来，隔壁房间的萍姐就被吵醒了。
萍姐脾气大，直接在屋里骂了句脏话。
接着她用力拍打我们房间的木板墙。
“阿伟！你死了吗！还没醒？”
萍姐扯着大嗓门喊我：“赶紧起床！下楼去看看，是哪个王八蛋在这大半夜拍门！”
我赶紧甩了甩头，让自己清醒过来。
我从床上爬起来，抓起一件外套迅速套在身上。
我拉开房门，快步走下阁楼。
木楼梯被我踩得咯吱作响。
等我下到一楼大厅，距离大门近了。
这下我就听得清清楚楚了。
外面那带着哭腔的喊声，真的是温柔的声音。
我站在卷帘门后面，心里直犯嘀咕。
这大半夜的，外面还下着这么大的雨。
温柔不在金老头的黑诊所里睡觉，竟然跑来我这里拍门。
我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或者是见鬼了。
“强哥！开门啊！”
外面的喊声更大了，伴随着用力的砸门声。
我不敢再耽搁，赶紧走过去。
我摸黑打开了卷帘门底下的锁扣。
我用力往上一推，“哗啦”一声，卷帘门被拉开了一半。
一股冷风夹着雨水直接扑在我的脸上。
我定睛一看。
我就看到外面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人。
正是温柔。
她连伞都没打，身上的衣服全贴在肉上，头发一绺一绺地滴着水。
她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温柔一见到门开了，一见到我站在里面。
她什么都没说，直接一头扑进了发廊。
她撞进我的怀里，死死地抱着我。
她把脸埋在我的胸口，放声痛哭起来。
“强哥，救我！”
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喊着。
“救救我……”
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把我的外套都弄湿了。
我被她抱得死死的，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双手悬在半空，完全不知道该往哪放。
就在我手足无措的时候。
听到动静的萍姐和BOBO也跟着下楼了。
萍姐披着件睡衣，BOBO还穿着那条吊带裙。
她们走到大厅，看到扑在我怀里痛哭的女人。
等看清对方的脸，发现竟然是黑诊所的小护士温柔。
萍姐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错愕。
她走过来，指着温柔，大声向我问起来。
“阿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萍姐皱着眉头问：“她怎么大半夜的，淋着雨跑来这里找你？”
我双手一摊，一脸茫然。
“萍姐，我真不知道啊。”
我实话实说：“一开门她就扑进来了。”
BOBO站在楼梯口，打量了温柔几眼。
她嘴角一撇，直接开口问我。
“阿伟，你老实交代。”
BOBO说话一向直来直去：“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去睡了别人，然后提上裤子不认账？”
她指了指温柔：“现在人家肚子被搞大了，或者受了委屈，被人半夜找上门来算账了？”
我听到BOBO这番话，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我连忙摆手，大声否认。
“BOBO，你别瞎说！”
我急得脸都红了：“根本没有这样的事！我连她的手都没碰过！”
我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觉得我是那种白玩不给钱的人吗？”
BOBO听了我的辩解，呵呵地笑了一声。
她翻了个白眼，满脸的不信。
“呵，你上次不是刚白玩我了吗？”
BOBO淡淡地表示，“男人在床上说的话，下了床就当放屁。万一你真是那种人呢。”
我被BOBO怼得哑口无言，这女人嘴巴太毒了。
她没理会BOBO的调侃，而是看着还在我怀里发抖的温柔。
萍姐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提醒我。
“行了，别吵了。先办正事。”
萍姐指着温柔湿透的衣服。
“你赶紧带她去洗手间，先帮她找条干毛巾擦干身体。”
“我去找一身干爽的衣服给她换上。”
萍姐看着温柔发青的嘴唇，摇了摇头。
“你看她，都冷到全身发抖了。再这么冻下去，非得出人命不可。”
萍姐一边安排我做事，一边快步走向门口。
她探出头，往黑漆漆的雨夜里张望了两眼。
确认外面没有人跟着，萍姐赶紧缩回身子。
她双手抓住卷帘门，用力往下一拉。
“哗啦”一声，大门再次被关得严严实实。
萍姐利索地把门锁死，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