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刘总管？”

云儿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写满了惊讶与疑惑。

刘胜没有多言，只是将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包袱，递到了她面前。

“拿去，给你家主子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把这些换上，别冻着了。”

云儿下意识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包袱。

包袱入手很沉，触感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熏香，和她昨天抱回来的那堆冰冷的破布，有着天壤之别。

她呆呆地看着刘胜，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胜的任务已经完成，他并不想在这里多留。

他不是来接受感谢的。

他所做的一切，一半是为了任务奖励，一半，是为了立威。

他要让宫里所有人都知道，他刘胜的人，不是谁都能动的。

他冲着云儿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一个虚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

“总管，请留步。”

刘胜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过头，只见林妃不知何时，已经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衣，走到了门口。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但那双曾经黯淡无光的眸子里，此刻，却像是燃起了两簇小小的火焰，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屋内的光线很暗，她站在门里。

屋外的光线很亮，他站在雪地里。

光与影的交界处，两人的目光，就这么对上了。

林妃看着他。

看着这个她曾经打心底里轻视，甚至连正眼都懒得瞧一下的太监。

她想起了父亲教她的圣贤书，想起了自己从小到大所秉持的价值观。

可那些东西，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在她和云儿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

是这个男人，用最直接，最霸道，甚至是最野蛮的方式，为她，为她的婢女，挣回了被践踏得一文不值的尊严。

他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许下任何承诺。

他只是去了，做了。

然后，带着战利品，平静地，回到了这里。

那份来自太监身份的轻视，在这一刻，被这沉甸甸的恩情，和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安全感，彻底冲垮了。

她那颗早已冰封死寂的心，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缓缓地，走出了殿门，走到了刘胜的面前。

然后，当着云儿的面，对着刘胜，深深地，弯下了她那曾经高贵无比的腰。

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大礼。

“林嫣，谢刘总管，再造之恩。”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初愈的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郑重。

刘胜看着她。

眼前的女子，虽然身着粗布，面容憔悴，但那份深植于骨子里的清傲与风华，却依旧掩盖不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女人，才算是真正地，被他收服了。

他没有去扶她，只是平静地受了这一礼。

“起来吧。”

他淡淡地说道。

“我帮你，不是因为你。”

“只是因为，我不喜欢我住的地方，有苍蝇嗡嗡叫。”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踏着积雪，扬长而去。

林妃直起身，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她将刘胜刚才那句话，在心里，反复地咀嚼着。

她知道，他是在告诉她，他帮她，与情爱无关，与怜悯也无关。

他只是在维护自己的领地，清扫自己领地里的垃圾。

而她和云儿，不过是恰好住在他领地里的两个……物件。

这个认知，非但没有让她感到难堪。

反而，让她那颗悬着的心，彻底地，放了下来。

她看着刘胜的背影，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有感激，有依赖，有好奇，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的情愫，正在那片冰封的废墟之下，悄然萌芽。

……

尚衣监发生的事情，像一阵风，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就传遍了整个后宫。

消息传到郭妃的承乾宫时，她正在用着早膳。

听着宫女彩月一把鼻涕一把泪，添油加醋地哭诉完，郭妃那张美艳的脸，瞬间就阴沉了下来。

“啪！”

她将手中的银箸，重重地拍在桌上。

一碗上好的燕窝粥，被震得撒了大半。

“你说什么？”

“那个叫刘胜的阉人，当着尚衣监所有人的面，把赵安打了个半死，还……还让你滚回来传话？”

郭妃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有些尖锐。

“是……是的，娘娘。”

彩月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那个刘胜，实在是太嚣张了！他……他还说，林妃是他的人，谁敢动，他就剁了谁的爪子……他还让奴婢告诉您，您要是想玩，他奉陪到底……”

“放肆！”

郭妃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

碗碟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整个承乾宫的宫女太监，全都吓得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好一个刘胜！好一个慈宁宫的总管！”

郭妃在殿内来回踱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一个没根的东西，仗着有太后撑腰，竟敢如此不把本宫放在眼里！”

“他这是在打本宫的脸！是在打我们郭家的脸！”

她愤怒的，不仅仅是刘胜的嚣张。

更让她感到不安的，是刘胜摆出的姿态。

他旗帜鲜明地，要保那个冷宫里的林嫣。

这无疑给她后续想要彻底弄死林嫣的计划，增添了巨大的阻碍。

一个失了势的废妃，不足为惧。

可一个有太后红人护着的废妃，那就另当别论了。

“娘娘，那……那现在该怎么办？”

彩月小心翼翼地问道。

“怎么办？”

郭妃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一个阉人，也敢骑到本宫头上作威作福？他以为，有太后护着，他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太天真了。”

她冷笑一声，立刻走到书案前，提笔，迅速地写了一封信。

她将信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好，递给了自己的心腹太监。

“立刻出宫，把这封信，亲手交到我父亲手上。”

“是，娘娘。”

那太监接过信，不敢耽搁，立刻退了出去。

郭妃重新坐下，端起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让她那颗被怒火烧得滚烫的心，稍稍冷静了一些。

她开始仔细地分析起眼下的局势。

这个刘胜，能在短短时间内，从一个冷宫的小杂役，爬到慈宁宫总管的位置，绝非等闲之辈。

而且，他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得罪自己，背后必然有太后的默许，甚至是指使。

太后这是什么意思？

是想借着敲打自己，来警告父亲，不要在朝堂上站队站得太明显？

还是说，太后也想保林嫣？

不，不可能。

林家已经彻底倒了，林嫣对太后，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这个刘胜，在太后心里的分量，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重得多。

“一个阉人，究竟有什么本事，能把太后迷成这样？”

郭妃百思不得其解。

但她知道，想对付刘胜，绝不能在明面上来。

硬碰硬，等于是直接跟太后作对，那是自寻死路。

必须，用别的法子。

一个时辰后，那名太监回来了，带回了郭尚书的回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

“跳梁小丑，不必理会。”

郭妃看着这八个字，皱起了眉头。

父亲这是什么意思？

让她忍气吞声？

她正疑惑间，那太监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了上来。

“娘娘，老爷让奴才转告您。”

“此人，留不得。”

“宫里人多手杂，走路不长眼，摔进井里，或者失足落水，都是常有的事。”

郭妃接过那个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某种灰白色的粉末，味道很独特，她从小就很熟悉——一种化尸水。

她瞬间就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她的脸上，缓缓地，露出了一抹残忍而得意的笑容。

“刘胜啊刘胜，你不是狂吗？”

“本宫倒要看看，一个死人，还怎么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