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咆哮，如同惊雷，在死寂的太极殿内回荡。

所有太医，都吓得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陪葬？

这个罪名，他们可担不起。

可要他们保住魏勋的命和腿，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陛下饶命啊！”

张太医磕头如捣蒜，哭喊道。

“非是臣等不尽力，实是这‘乌夜啼’之毒太过霸道，古籍记载，中此毒者，九死一生。截肢求生，已是唯一的办法了啊！”

“唯一的办法？”

赵拓双眼赤红，面目狰狞。

“朕养着你们这群酒囊饭袋，就是让你们在关键时刻，告诉朕没办法的吗？”

他看着陷入深度昏迷，气息越来越微弱的魏勋，心中既是恐惧，又是愧疚。

魏勋，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更是他的救命恩人。

若是没有魏勋舍身相护，现在躺在这里，等着被截肢甚至收尸的，就是他这个皇帝了。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魏勋就这么死了，或者变成一个废人。

就在大殿内的气氛，压抑到极点，所有人都束手无策之际。

一个平静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或许，奴才有办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竟是一直站在角落里，仿佛被所有人遗忘了的刘胜。

从刺杀发生到现在，他一直冷眼旁观，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做过一个多余的动作。

仿佛眼前这血腥混乱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赵拓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他。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怀疑，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丝抓到救命稻草般的希冀。

“你？”

赵拓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一个太监，懂什么医术？”

刘胜微微躬身，语气不卑不亢。

“回陛下，奴才年少时，曾跟随一位走方的郎中，学过一些粗浅的岐黄之术。对于解毒，也略知一二。”

“胡说八道！”

张太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跳了起来，指着刘胜厉声斥责。

“‘乌夜啼’乃是天下奇毒，我等穷经皓首，尚且束手无策，你一个黄口小儿，凭着跟野郎中学的三脚猫功夫，就敢在此大放厥词？”

“陛下，切不可听信此人胡言！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岂容他一个阉人来儿戏！”

其余几名太医，也纷纷附和。

“是啊，陛下，此举太过冒险！”

“魏指挥使的性命，不能拿来当玩笑啊！”

他们斥责刘胜，一方面是出于医者的严谨，另一方面，也是出于私心。

要是刘胜真的治好了，那他们这群太医的脸，往哪儿搁？

要是治不好，人死了，责任算谁的？

刘胜根本不理会这些太医的叫嚣。

他只是看着皇帝，平静地说道。

“陛下，太医们所言，无非是截肢。结果，最好也是让魏指挥使，变成一个终身残废的废人。”

“而奴才的方法，虽不敢说有十成把握，但至少，有五成机会，可以保住魏指挥使的性命，和他的腿。”

“一边是必残，一边是五成的希望。如何抉择，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他的话，如同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了赵拓的心上。

是啊。

截肢，魏勋就彻底废了。

不截肢，就是死。

而刘胜，给了他第三个选择，一个充满了风险，却也充满了希望的选择。

“你……你待如何施救？”

赵拓的声音，已经有些动摇。

刘胜一字一顿地，吐出了四个字。

“刮骨疗毒。”

“什么？”

满朝哗然。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刮骨疗毒？

那不是古之演义里，神将关公才有的故事吗？

那只是传说，怎么可能用在现实中？

“荒谬！简直是荒谬绝伦！”

张太医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毒素已入骨髓，岂是刮骨就能清除的？况且，无麻沸散相助，此等剧痛，凡人如何能够忍受？此法与凌迟无异，只会加速病人的死亡！”

“谁说毒入骨髓，便无法清除？”

刘胜冷笑一声，气势陡然一变。

“毒既能入骨，便能出骨。只需找准经脉，以利刃割开腐肉，刮去附骨之毒，再以真气导引，将余毒逼出即可。”

“至于疼痛，魏指挥使乃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为陛下舍生忘死，岂会惧怕区区刮骨之痛？”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其中夹杂的“真气导引”等词汇，更是让在场的一些武将，听得眼神一亮。

赵拓死死地盯着刘胜。

他从这个太监的眼中，看到了一种无比强大的自信。

那是一种视天下英雄如无物的，绝对的自信。

赌一把！

赵拓的心中，瞬间做出了决定。

他指着刘胜，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道。

“好！朕就信你一次！”

“你来治！若是治好了，朕重重有赏！若是治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中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刘胜面色不变，只是淡淡地，行了一礼。

“奴才，遵旨。”

“不过，在施救之前，奴才需要几名内力深厚的大内高手，按住魏指挥使。刮骨之痛，非常人能忍，以防他中途挣扎，伤及自身。”

“另外，请太医院备好最好的金疮药和续命参汤。”

他之所以愿意出手，一是不忍太医院这几十号人，因为皇帝的一句气话，就真的丢了性命。

二来，救了魏勋，锦衣卫便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太医院，也同样如此。

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太极殿偏殿内，灯火通明。

这里被临时清理出来，用作手术的场所。

几座巨大的铜鹤烛台，被搬到了房间中央，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锦衣卫指挥使魏勋，被剥去了上衣和裤子，只留一条亵裤，平放在一张由数张案几拼成的“手术台”上。

他依旧在昏迷之中，但身体，却因为剧痛，而不时地抽搐着。

那条乌黑的右腿，肿胀得像一根黑色的巨柱，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四名从大内侍卫中挑选出来的，宗师境界的顶尖高手，面色凝重地分立四方。

他们的任务，就是按住魏勋的四肢，确保他在手术过程中，不会有任何剧烈的挣扎。

皇帝赵拓，丞相苏远道，以及太医院的一众太医，都远远地围在周围，神情紧张地看着。

整个偏殿，安静得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