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雪，似乎比别处更冷，也更脏。

郭妃蜷缩在破败屋子的角落，身上那件曾经华美的宫装，如今沾满了灰尘和草屑，皱得像块腌菜。

她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送来的饭菜，不是馊的，就是冻成了冰坨。

起初她还敢砸碗骂人，可换来的，只是管事太监更轻蔑的眼神和更稀的米汤。

她那点可怜的骄傲，在饥饿和寒冷面前，被碾得粉碎。

她终于明白，这里是冷宫。

一个可以让人无声无息消失的地方。

皇帝的厌弃，父亲的降职，苏婉儿的禁足。

所有靠山，一夜之间，全部崩塌。

她现在，什么都不是。

只是一个随时可能冻死、饿死的废人。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开始观察。

她发现，这座死气沉沉的冷宫里，有两处地方是“活”的。

一处是废后太史飞燕的院子，另一处是林妃的。

那两个女人，虽然同样身处冷宫，但她们的院子干净整洁，她们的脸上，没有她这种绝望的死气。

她们甚至……过得比一些宫外的富家太太还要滋润。

郭妃不是傻子。

她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刘胜。

那个太后跟前的红人，那个如今冷宫实际上的主宰者。

太史飞燕和林妃，都依附于他。

想要活下去，甚至活得好一点，唯一的路，就是去求那个男人。

可是，她派人刺杀过他。

他会放过自己吗？

郭妃不敢去赌。

但她知道，太史飞燕和林妃，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也要试。

尊严？体面？

那都是活人才配拥有的东西。

打定了主意，郭妃不再犹豫。

她从地上爬起来，用冻得僵硬的手，勉强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和肮脏的衣服。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走进了风雪里。

她径直来到了太史飞燕的院外。

林妃恰好也在。

两人正坐在廊下，围着一个小小的炭盆，一边取暖，一边说着闲话。

看到郭妃像个女鬼一样，突然出现在院门口，两人脸上的笑意，同时敛去。

太史飞燕的眼中，瞬间结了冰，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恨意。

林妃则是下意识地，往太史飞燕身边靠了靠，眼神里带着几分怯意。

“你来做什么？”

太史飞燕冷冷地开口，声音比这风雪还要寒冷。

郭妃没有说话。

她走到院子中央，在离两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然后，在两人错愕的目光中，她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砰！”

额头与冰冷的青石板，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

“砰！砰！砰！”

她一下又一下，极为用力地，磕着头。

雪花落在她的身上，很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

太史飞燕和林妃都看呆了。

她们想过郭妃可能会来求饶，或者来撒泼。

却唯独没有想到，她会用这种最卑贱，最彻底的方式，来摧毁自己最后的一点尊严。

“皇后娘娘，林妃娘娘。”

直到额头磕出了血，郭妃才停了下来，抬起头。

她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

“罪妾，是来求一条活路的。”

太史飞燕冷笑一声。

“活路？你当初将我们踩在脚下的时候，可曾想过给我们留一条活路？”

“郭妃，你也有今天？”

“罪妾知道，以前是罪妾有眼无珠，冒犯了两位娘娘。”

郭妃没有辩解，只是继续磕头。

“罪妾不求两位娘娘原谅，只求两位娘娘，能在刘总管面前，为罪妾美言几句。”

“罪妾……罪妾愿为奴为婢，伺候两位娘娘，伺候刘总管。”

“只求，能有一口饭吃，有一件蔽体的寒衣。”

她抬起头，那双曾经盛气凌人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死水般的麻木和哀求。

“我不想死。”

这四个字，让林妃的心，微微一颤。

她想起了自己刚入冷宫时，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太史飞燕，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出声。

太史飞燕的心，却硬如铁石。

她看着郭妃那张沾着血和泥水的脸，只觉得无比快意。

“为你美言？凭什么？”

“你以为磕几个头，说几句软话，我们就会忘了你以前做过的那些恶事？”

“郭妃，你未免也太天真了。”

“罪妾不敢。”

郭妃的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趴在了地上。

“罪妾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死不足惜。”

“但罪妾，还有用。”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父亲虽然被降了职，但在吏部，仍有不少门生故旧。”

“我郭家在朝中的关系网，也还没有散。”

“只要我活着，就能为总管，为娘娘，传递一些外面的消息。”

“我愿做总管和娘娘的一条狗。”

“一条，会咬人，也听话的狗。”

“总管想知道什么，我都能去打听。娘娘想让谁不好过，我都能去咬她一口。”

“留着我，比杀了我，对你们更有用。”

这番话，让太史飞燕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她不得不承认，郭妃说得有道理。

杀了她，固然解气。

可留着她，让她当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为己所用，这才是更高明的报复，也是更长远的利益。

让昔日的仇人，变成自己手中最卑贱的工具。

这种精神上的折磨，远比一刀杀了她，要来得更痛快。

“你先起来吧。”

太史飞燕的语气，依旧冰冷。

“你的话，我会考虑。”

“你先回去，等消息。”

“……是。”

郭妃如蒙大赦，挣扎着，从雪地里爬了起来。

她不敢再多说一句话，躬着身子，一步步地，退出了院子。

看着她那狼狈又卑微的背影，林妃才小声地开口。

“姐姐，我们……真的要收留她吗？”

“我怕她，是装的。”

“装的？”

太史飞燕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就算是装的，又如何？”

“到了这里，是龙也得盘着。只要刘胜在一天，她就翻不起任何风浪。”

“而且，她刚才有句话说对了。”

“留着她，比杀了她有用。”

太史飞燕站起身，走到廊下，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

“这后宫，就是个吃人的地方。”

“我们想要活下去，想要复仇，就不能只有我们自己。”

“我们需要棋子，需要帮手，哪怕这颗棋子，曾经是我们的敌人。”

林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皇后娘娘的心思，远比她深沉。

她只需要相信她，就够了。

当晚，太史飞燕将此事，告知了刘胜。

刘胜听完，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一条知道自己位置的狗，是条好狗。”

“收下吧。”

“让她负责打扫庭院，清洗衣物。”

“告诉她，活干得好，就有饭吃。”

第二天。

郭妃就换上了一身最粗陋的宫女服饰，出现在了太史飞燕的院子里。

她拿着一把比她还高的扫帚，沉默地，一下一下地，清扫着院中的积雪。

她的动作很笨拙，显然从未干过这种粗活。

但她扫得很认真。

脸上，再也看不到半分从前的骄横与怨毒。

只剩下，麻木和顺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