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刘胜和赵灵儿从一条废弃的宫廷暗渠中钻出来时，天已经大亮。

重见天日的感觉，让两人都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你快回宫，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记住，从昨晚到现在，你一直在自己宫里。”刘胜替赵灵儿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发鬓，低声嘱咐。他的脸色因为失血和剧痛而异常苍白，但眼神却依旧锐利。

“那你呢？你的伤……”赵灵儿担忧地看着他。

“我自有办法。”刘胜不容她多说，催促道，“快走，这里不安全。”

赵灵儿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她深深地看了刘胜一眼，将所有的不舍和担忧都藏进眼底，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融入了宫道拐角的阴影里。

看着她平安离去，刘胜才松了口气。他靠在墙上，剧烈地喘息着，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必须尽快回到西厂。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凭借着对皇宫地形的记忆，七拐八绕，专门挑那些偏僻的路径行走。一路上，他听到了不少太监宫女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昨晚尚药局那边走水了，烧得可大了！”

“何止是走水，听说是爆炸！跟打雷一样！今天早上禁军还在清理废墟呢，听说……听说还挖出了尸体！”

“真的假的？什么人的尸体？”

“嘘……小声点！我听一个在太极殿当差的同乡说，西厂的刘提督，好像昨晚就折在里面了！”

“啊？那个煞星就这么死了？”

“谁知道呢，反正今天早朝之后，宫里就传遍了。说是西厂提督追查刺客，结果跟刺客同归于尽了……”

流言，比风传得还快。

刘胜听着这些议论，心中冷笑。看来，他留在现场的腰牌起作用了。曹正淳和皇帝，恐怕现在正弹冠相庆吧。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当刘胜一身狼狈，脸色煞白地出现在西厂衙门后门时，守门的番役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当场叫出声来。

“提……提督？！”

“闭嘴！”刘胜低喝一声，在那番役惊骇的目光中，闪身进了院子。

他回到西厂的消息，被严格封锁。除了闻若愚、苏猛等几个核心统领，无人知晓。

书房内，闻若愚看着刘胜背后那可怖的伤口，倒吸一口凉气。钱富贵更是急得团团转，立刻叫来了京城最好的外科大夫，用重金封口，为刘胜处理伤势。

金疮药敷上伤口，传来一阵清凉的刺痛。刘胜趴在榻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将那块从杀手首领身上找到的金属牌，丢在了桌上。

“闻先生，看看这个。”

闻若愚拿起那块沾着血污的金属牌，仔细端详起来。他博览群书，对各朝各代的典章制度、世家纹章都颇有研究。

他先是用布巾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血污，露出那“麒麟踏云口衔剑”的完整图案。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眼神也从疑惑，慢慢变成了震惊。

“麒麟衔剑……”他喃喃自语，手指抚摸着那古朴的纹路，“这是……镇北侯卫家的‘守疆纹’！”

“镇北侯卫家？”刘胜抬起头，这个名号他有些陌生。

“不错。”闻若愚的神色变得无比凝重，“大人，这可是个了不得的家族。大乾开国之时，有八大异姓功勋王侯，卫家便是其中之一，世袭镇北侯，为朝廷镇守北疆三百年，功高盖世。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在五十年前，第三代镇北侯卫临风，被卷入‘巫蛊之祸’，被指诅咒先帝。一夜之间，爵位被削，家产充公，满门上下，除了一个当时尚在襁褓中的幼孙被家仆拼死带走，下落不明之外，其余三百余口，尽数被斩。从那以后，显赫一时的卫家，便彻底从京城没落了。”

闻若愚说完，书房内一片死寂。

一个早已被灭门，只剩下一个血脉的功勋家族。他们的纹章，却出现在了那个洞里。

这背后所代表的意义，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难道……是卫家的那个遗孤，回来复仇了？”苏猛在一旁瓮声瓮气地猜测。

“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刘胜否定了这个想法，“一个没落的家族，就算有心复仇，哪来这么大的能量，在宫中安插内应，组织起如此严密的刺杀？这背后，一定还有人。”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卫家……前朝余孽……刺杀皇帝……

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简直就是一份完美的“罪证”。

而现在，这份罪证，只有他刘胜掌握着。

他要借刀杀人。

不，他要借虎驱狼！

“闻先生，”刘胜的眼中闪烁着危险而又兴奋的光芒，“你说，如果东厂‘意外’得知，这次刺杀的主谋，是早已没落的镇北侯卫家后人，曹正淳会怎么做？”

闻若愚何等聪明，瞬间就明白了刘胜的意图。他眼中精光一闪，抚掌道：“妙啊！大人此计，一石二鸟！”

他接着分析道：“曹正淳此人喜欢贪功。卫家这个目标，不大不小，刚刚好。说它大，它曾是开国勋贵，办了此案，是泼天的大功；说它小，它早已没落，没有盘根错节的势力，办起来没有阻力。曹正淳得了这个线索，必定会如获至宝，不经查证便会立刻扑上去！”

“没错。”刘胜冷笑，“他不是想看我笑话，我就给他一个天大的‘功劳’。我就不信有立功的大好机会摆在他面前，他不会动心？我要让他当我的先锋，替我去咬人。我倒要看看，他这一口咬下去，会牵扯出多少藏在后面的鬼东西。”

这个计划的核心，就是利用曹正淳的贪婪和傲慢。

“那卫家的后人……”闻若愚有些迟疑，“若是真有此人，我们岂不是……”

“我们现在没时间去分辨真假了。”刘胜打断了他，声音冷硬如铁，“距离十五天的期限，已经过去了两天。我的命，就悬在这案子上。别说是一个可能无辜的卫家后人，就算是真的神仙挡路，我也要拉他下来垫背！”

“更何况，”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一个能被轻易推出来当替罪羊的家族，无论它曾经多么辉煌，现在也只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弃子罢了。我们不动手，他们也活不长。”

这番话，让在场众人心中都是一寒。他们再次领教了这位年轻提督的狠辣无情。

“鼠三。”刘胜忽然喊道。

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里的鼠三，立刻上前一步：“大人请吩咐。”

“你手下，有没有被东厂收买，或者脚踩两只船的人？”

鼠三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有。为了情报互通，这种人下面养了几个。”

“很好。”刘胜的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找一个最贪财，嘴巴最不严，看起来最愚蠢的。今天晚上，让他去喝酒。然后，‘不小心’把这个‘天大的秘密’，透露给东厂的探子。”

“记住，要让他说得跟真的一样，就说是我们西厂拼死查出来的绝密线索，我本人更是因此‘重伤垂死’。要让曹正淳相信，他这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属下明白！”鼠三的眼中也亮起了兴奋的光芒，“保证办得滴水不漏，让曹正淳那老狗，高高兴兴地把这口饵吞下去！”

“去吧。”刘胜挥了挥手，“告诉所有人，从现在起，西厂上下，偃旗息鼓。就当我已经‘死’了。我要坐在山顶上，好好看一出大戏。”

一场由刘胜在幕后精心导演，即将席卷整个京城官场的大风暴，随着鼠三的离去，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此时，距离十五天的最后期限，仅剩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