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役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蜂拥而入。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预想中的激烈抵抗，而是一片死寂。

米铺里，空无一人。

前堂的柜台后，算盘还摆在桌上，似乎掌柜的刚刚才离开。

后院的柴房里，水缸是满的，灶台甚至还带着一丝余温。

一切的迹象都表明，这里的人，是在不久前，才刚刚撤离。

而且，撤离得从容不迫。

一名百户快步跑出来，单膝跪地，向曹正淳禀报。

“督主，里面没人！”

曹正淳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

“仓库呢？”

“仓库也搜过了，除了粮食，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

曹正淳厉声喝道，“给我仔细地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东西给咱家找出来！”

“是！”

番役们再次冲了进去，开始进行地毯式的搜索。

他们撬开每一块地砖，敲击每一面墙壁，甚至将一袋袋的粮食全部倒了出来，企图找到可能存在的密室或者暗道。

整个米铺，被他们翻得底朝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曹正淳骑在马上，一言不发，但那双在火光下闪烁不定的眼睛，却透露出他内心的焦躁。

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终于，那名百户再次跑了出来，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

“督主……没有。”

“什么都没有？”曹正淳的声音，已经冷得像冰。

“没有发现任何兵器或者可疑的信件。”

百户的声音，越来越小。

“只……只在后院的灰烬里，发现了一些烧毁的账本残片，但上面的字迹，已经无法辨认了。”

轰！

曹正淳的脑子里，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混账！来迟了一步！

这他妈的，又是一个阴谋！

他被耍了！

彻头彻尾地，被耍了！

刘胜那个小杂种，他不是声东击西。

他是算准了自己会自作聪明，以为兰若寺是幌子，广和记才是目标。

所以，他故意让雨化田发现广和记的“异常”，引诱自己这条“老狐狸”，心甘情愿地钻进这个新的圈套！

从始至终，自己都像一个傻子一样，被那个年轻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辱感和挫败感，如同火山一般，从曹正淳的心底喷涌而出。

他那张老脸，先是涨得通红，然后又变成了铁青。

“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野兽般的怒吼。

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恨！

恨刘胜的狡猾！

恨自己的愚蠢！

更恨自己，再一次，在同一个地方，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了两次！

“督主息怒！”周围的番役，吓得齐刷刷跪了一地。

“息怒？”

曹正淳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座空无一人的米铺，那眼神，像是要把它生吞活剥了一样。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不仅没有找到任何“铁证”，反而又一次，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

他甚至可以想象，此刻的刘胜，正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欣赏着自己的狼狈模样，发出无情的嘲笑。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

就算这里什么都没有，他也要把这个让他蒙受奇耻大辱的地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的脑中滋生。

“来人！”

他的声音，沙哑而扭曲。

“给咱家……放火！”

“把这里，烧成白地！”

“督主，不可啊！”一名心腹急忙劝阻，“这里是闹市，一旦走水，后果不堪设想！”

“咱家说，放火！”

曹正淳几乎是咆哮着喊出了这句话，他猛地抽出腰间的绣春刀，指向那名心腹。

“谁敢违令，杀无赦！”

那森然的杀机，让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他们知道，督主，已经疯了。

几名番役不敢再劝，只能硬着头皮，将手中的火把，扔进了堆满米糠和粮食的仓库。

干燥的粮食，遇到明火，瞬间便燃烧起来。

火舌，像贪婪的毒蛇，迅速地吞噬着木质的梁柱。

很快，冲天的火光，便染红了半个夜空。

曹正淳看着那熊熊燃烧的大火，听着那噼里啪啦的爆响，脸上露出了一个扭曲而病态的笑容。

他仿佛在欣赏着一出，由他亲手导演的，毁灭的盛宴。

……

大火，像一头失控的巨兽，在黑夜中咆哮。

广和记米铺，很快就被火海吞没，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

火星，随着夜风，四处飞溅，引燃了邻近的几家店铺。

哭喊声，尖叫声，呼救声，瞬间划破了南城的宁静。

整条街道，都陷入了一片混乱。

曹正淳冷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的怒火，似乎随着这场大火，得到了些许宣泄。

他拨转马头，没有再看一眼，带着他的人马，如来时一般，迅速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他留下的，是一个烂摊子。

一个足以震惊整个京城的烂摊子。

就在东厂缇骑撤离后不久，负责京城治安的五城兵马司，和驻扎在附近的京营部队，便被这冲天的火光惊动，鸣锣示警，匆匆赶来救火。

一时间，水龙翻滚，人声鼎沸。

整条街，都被前来救火的官兵和自发帮忙的百姓，堵得水泄不通。

没有人注意到。

在街角一处茶楼的二楼，一个不起眼的窗户后面，有一双眼睛，正冷静地注视着楼下这片混乱的景象。

刘胜。

他一直在这里。

从曹正淳气势汹汹地带人前来，到他恼羞成怒地下令放火，再到此刻官兵们乱作一团地救火。

所有的一切，都被他尽收眼底。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曹正淳的反应，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一条被逼到绝境，又接连受挫的老狗，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都不足为奇。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广和记这个据点，已经暴露。

与其留给曹正淳慢慢深挖，不如一把火烧掉，将所有线索都埋入灰烬，同时，也将京城的水，彻底搅浑。

现在，他要看的，是这浑水里，会冒出些什么不一样的鱼。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忙着泼水的五城兵马司官兵身上，而是锁定了一支刚刚赶到，装备明显更为精良的京营部队。

那支部队的领兵将官，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参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