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王氏的反旗，像一粒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却是滔天巨浪。
青州之后，冀州、兖州、徐州、扬州、荆州、豫州，七个大乾最富庶的州郡，几乎在同一时间，竖起了反叛的大旗。
地方的州府衙门被攻占，武库被接管。
朝廷派驻的官员，或被囚禁，或被杀害。
一个个传承数百年的世家门阀，将他们隐藏在谦恭面具下的獠牙，尽数显露。
他们以琅琊王氏家主王景为盟主，号称“天下兵马大元帅”，纠集了超过五十万的私兵、部曲、乡勇，分三路大军，浩浩荡荡地朝着神京压来。
檄文传遍天下。
“清君侧，诛国贼刘胜！”
“废新政，还旧典！”
一时间，整个天下仿佛都站在了刘胜的对立面。
世家们利用他们掌控数百年的舆论渠道，将刘胜描绘成一个挟天子以令诸侯，意图篡位的巨奸。
《推恩令》和《告民书》则被歪曲成动摇国本，祸乱天下的暴政。
无数不明真相的士人、与世家利益相关的地方乡绅，纷纷响应，一时间声势浩大，仿佛整个大乾的基石都在动摇。
面对这席卷半壁江山的叛乱，神京城内，人心惶惶。
***
坤宁宫，暖阁内。
淑妃看着面前几乎未动的晚膳，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愁。
她看向自己的儿子，当朝天子赵恒。
“恒儿，再吃一点吧。”
赵恒摇了摇头，脸上满是与他年龄不符的焦虑和疲惫。
“母妃，朕吃不下。”
他站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踱步。
“七州之地，说反就反了。”
“五十万大军，兵临城下。”
“他们打着朕的旗号，要诛杀国公王，这……这可如何是好？”
赵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他虽然坐在龙椅上，但他清楚，真正支撑着这个国家，支撑着他这个皇帝的，是刘胜。
如果刘胜倒了，他这个皇帝，恐怕连傀儡都做不成，只会成为那些世家随意摆弄的玩偶。
淑妃轻叹一声，她又何尝不担忧。
“我已经让你外公去打探国公王的意思了。”
“眼下这局面，也只有他，能拿个主意。”
话音刚落，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通报。
“启禀陛下，娘娘，陈尚书求见。”
“快传！”
赵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很快，户部尚书，淑妃的父亲，皇帝赵恒的外公陈敬，步履沉重地走了进来。
“外公，如何？”
赵恒急切地问道。
陈敬的脸色十分难看，他躬身行礼，声音嘶哑。
“陛下，老臣刚刚从定国公王府回来。”
“国公王他……”
陈敬欲言又止。
“他怎么了？是不是他也没有办法了？”
赵恒的心沉了下去。
“不。”
陈敬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
“国公王……正在王府后院的湖边，钓鱼。”
“钓鱼？”
赵恒和淑妃都愣住了。
大敌当前，京城危如累卵，他竟然还有心思钓鱼？
陈敬苦笑一声。
“是。”
“老臣将外面的情况，一五一十地都禀报了。”
“国公王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风浪越大，鱼越贵’。”
“然后，就让老臣回来了。”
暖阁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赵恒和淑妃面面相觑，完全无法理解刘胜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只有陈敬，这位在官场沉浮了一辈子的老臣，在反复咀嚼了这句话后，浑浊的眼中，渐渐透出一丝光亮。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国公王，这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而眼前的叛乱，不过是他棋盘上的……鱼饵。
***
定国公王府，后花园。
湖面如镜，柳丝轻垂。
刘胜手持一根竹制钓竿，静静地坐在湖边，神情专注，仿佛外界的滔天巨浪，都与他无关。
雨化田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主上。”
“京城舆论，已经快压不住了。”
“很多官员都在私下串联，想要向叛军投诚。”
刘胜的目光，依旧盯着水面上的浮漂，没有一丝波动。
“抓住了吗？”
“按照主上的吩咐，只抓了几个跳得最欢的，敲山震虎。”
“嗯。”
刘胜淡淡地应了一声。
“继续盯着。”
“这个时候，谁是人，谁是鬼，才能看得最清楚。”
雨化田迟疑了一下，又开口道。
“主上，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做吗？”
“京营的将领们，已经请战了十几次了。”
“再这样下去，军心，怕是要不稳了。”
刘胜终于有了动作。
他提了提钓竿，浮漂纹丝不动。
他笑了笑，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鱼儿，还没上钩。”
他转过头，看向雨化田。
“告诉苏猛和周通，让他们稳住军队。”
“仗，有的是时间打。”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将目光，投向了王府内，一个戒备森严的院落。
那里，是新建的军工厂。
“让他们告诉工部新来的那个匠作大监，我要的东西，必须在三个月内，看到成品。”
“一件，都不能少。”
“告诉他，钱，料，人，我给他管够。”
“若是误了我的大事……”
刘胜的话没有说完，但那冰冷的语气，让雨化田的后背，都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知道，那座院子里正在打造的东西，才是主上真正的底牌。
那才是，用来钓起天下这条大龙的……鱼钩。
“遵命。”
雨化田领命，身影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刘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湖面。
浮漂，轻轻地动了一下。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要来了。”
江南，姑苏城。
作为扬州的核心，这里是吴郡顾氏的根基所在。
此刻，顾氏的府邸内，灯火通明。
扬州、徐州、荆州等江南几大世家的家主，秘密汇聚于此。
气氛，却不像北方叛军那般激昂，反而透着一股浓浓的忧虑。
吴郡顾氏的家主顾雍，年过五旬，为人素来谨慎。
他看着在座的几位盟友，沉声开口。
“诸位。”
“王景他们在北方，闹出的动静太大了。”
“如今，我们已经是骑虎难下。”
彭城张氏的家主张允，是个急性子，他拍着桌子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