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总指挥的命令，如同一股东风，将来自晋省之外，各大根据地的能工巧匠们，全都吹到了太行山的这个小山沟里。
这些人，是各自根据地的宝贝疙瘩，是兵工战线上最顶尖的技术骨干。
他们中的一些人，曾在奉天的兵工厂里跟着倭国技师学过手艺，对那些冰冷的钢铁疙瘩有着近乎偏执的热爱。
他们有的在汉阳的兵工厂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机器的毛病。
还有的干脆就是从海外归来的爱国技工，带着一身先进的技术和救国的热忱，回到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每个人都身怀绝技，也带着一身难以驯服的傲骨！
这份傲骨，源于他们对技术的自信，源于他们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爱。
让他们放下手头至关重要的工作，离开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熟悉的地盘，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本身就让他们心里憋着一股气。
更让他们难以接受的，是来听一个只会带兵打仗的“大老粗”瞎指挥。
在他们看来，搞生产和打仗，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打仗靠的是血勇，是命令。
搞技术，靠的是知识，是经验，是日积月累的沉淀。
他们心里憋着一百个不服气！
新一团兵工厂的临时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几十个从鲁省、冀省、吴苏省等地抽调来的老师傅们，一个个抱着胳膊，板着脸，斜着眼打量着站在地图前的孙德胜。
那眼神里，充满了审视、挑剔，甚至还有几分不加掩饰的敌意。
他们身上的油污工装还没来得及换下，粗糙的手上布满了老茧和伤疤，那是他们与钢铁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勋章。
孙德胜仿佛没有察觉到这股子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敌意。
他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仿佛眼前这几十个刺头，不过是些寻常的战士。
他正和张楚、赵守诚低声讨论着兵工厂的扩建方案，手指在简陋的地图上不时指点着，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
“同志们，都到齐了吧？”
孙德胜转过身，目光如同平静的湖水，缓缓扫过全场，将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尽收眼底。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孙德胜，从今天起，就由我来负责咱们新兵工厂的重建工作。”
“我知道，大家都是从各个根据地抽调来的顶梁柱，都是宝贝！”
“能把大家请来，是我孙德胜的荣幸，也是咱们整个八路军的荣幸！”
他一番话说得客客气气，姿态放得很低，但底下的人却丝毫不买账。
沉默，依旧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终于，一个穿着一身油污工装，身材矮壮，满脸络腮胡子的老师傅，猛地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他的身形如同铁塔，双脚稳稳地扎在地上，仿佛与大地连成一体。
他指着孙德胜，嗓门洪亮，带着一股子鲁省大汉特有的火爆脾气！
“孙团长！我们敬你是打鬼子的英雄，但打仗和搞生产，是两码事！”
“我们这些人，都是跟铁疙瘩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骨头了，不是你手底下那些扛枪的大头兵，喊几句口号就能往前冲的！”
“让我们听你的，可以！”
“你得拿出真本事来，让我们心服口服！”
这番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立刻引起了一片附和声。
“对！王师傅说得对！”
“我们是靠手艺吃饭的，不是靠嘴皮子！”
“没那个金刚钻，就别揽这个瓷器活！”
“就是！别以为打赢了几个鬼子，就什么都懂了！”
陈远山在一旁听得是火冒三丈，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刀柄，那双虎目瞪得溜圆，就要发作！
“你个老东西说什么……”
“远山！坐下！”
孙德胜头也没回，只是低喝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无形的巨手，硬生生把陈远山那股子冲天的火气给压了回去。
陈远山咬着牙，愤愤不平地坐下，但那双眼睛，依旧像要喷出火来，死死地瞪着那个带头闹事的王师傅。
孙德胜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个叫板的王师傅，点了点头。
“王师傅是吧？”
“说得好！”
“有本事不在嘴上，在手上！”
“我孙德胜要是没两把刷子，也确实没脸站在这里指挥大家。”
他这番不怒反笑的态度，反倒让王师傅和一众老师傅们有些意外。
他们本以为这个年轻的团长会仗着军威发作，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坦然。
孙德胜环视众人，继续说道：“那王师傅想怎么个比法？”
“是比枪法，还是比拳脚？”
“我们是搞技术的，不跟你比那些打打杀杀的玩意儿！”
王师傅一挥手，那股子傲气又上来了。
他直接带着众人，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了会议室，来到了兵工厂的厂房里。
厂房里，机床的轰鸣声此起彼伏，火花四溅，充满了钢铁与烈火的味道。
王师傅领着众人，径直走到了厂房的一个角落。
他指着角落里一台蒙着厚厚油布的庞然大物，那是一台在之前山崎大队扫荡中，被炮弹冲击波震坏的德制高精度车床！
这台车床通体漆黑，线条流畅而精密，充满了德意志工业的厚重与严谨，即便蒙着油布，也难掩其不凡的气度。
“孙团长，你看见没？”
王师傅一把扯下油布，露出了车床的真容，他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痛心和愤怒。
“这台德制克虏伯车床，是咱们之前从国统区好不容易才弄回来的宝贝！”
“就因为鬼子那几颗该死的炮弹，震坏了里面的一个关键传动齿轮组，现在彻底趴窝了！”
王师傅的声音里带着痛心和愤怒。
“我们想尽了办法，图纸也丢了，就是没法把它修复！”
“这玩意儿的精度太高，差一丝一毫都不行！”
他猛地转过头，用一种极具挑衅的目光盯着孙德胜，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孙团长要是真有本事，今天，你就让这个铁疙瘩，给老子动起来！”
“你要是能让它动起来，我王铁锤从今往后，就给你当牛做马，你指东，我绝不往西！”
“可你要是没这个本事，那就请你把指挥权交出来，别在这儿瞎掺和，耽误我们打鬼子！”
此言一出，所有技术骨干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孙德胜的身上！
那一道道目光，如同探照灯，充满了审视、怀疑和看好戏的意味。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下马威了，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这台德制车床，是所有技术人员的心病。
他们研究了好几个月都束手无策，现在却把它当成一道无解的难题，直接扔给了孙德胜。
在他们看来，孙德胜一个只会带兵打仗的“大老粗”，面对这个集合了当代顶尖工业技术的铁疙瘩，除了抓瞎，不可能有第二种结果！
他们就是要用这种方式，让孙德胜知难而退，让他明白，这里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
就连对孙德胜信心十足的赵守诚，此刻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他的手心微微冒汗，心中暗暗为孙德胜捏了一把汗。
这道题，太难了！
这已经超出了军事指挥的范畴，是对工业技术最顶级的考验！
大哥，真的能行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