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飞接到阎老西密令的时候，正在自己的指挥部里，对着沙盘反复推演着什么。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儒雅和自信的眸子里，此刻却写满了深深的矛盾和挣扎。

桌上，那封来自晋阳的绝密电报，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

“密切监视……查清来源……严禁交易……”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冰冷的词汇，心中五味杂陈。

一方面，是长官的命令，是军人的天职。

也这是他从黄埔军校毕业那天起就刻在骨子里的信条。

另一方面，是与孙德胜那份亦敌亦友，却又惺惺相惜的兄弟情谊。

他想起了苍云岭上，那个男人谈笑间便将坂田联队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从容。

他想起了靶场上，那神乎其技，颠覆了他所有军事认知的一枪。

他更想起了酒宴上，两人推心置腹，共商抗日大计的豪情。

这个孙德胜，是他楚云飞平生仅见的奇才！也是他发自内心敬佩的英雄！

现在，长官却要他去监视自己的朋友，去斩断两人之间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合作关系。

“唉……”

楚云飞长叹一声，将那封电报揉成一团，又缓缓展开，最终还是走到了电台前。

军人的天职，终究还是压倒了个人的情感。

他拿起笔，沉吟了许久，最终还是写下了一封回电。

在回电中，他将自己之前通过贸易和观察所了解到的，关于新一团兵工厂的所有“信息”，如实地汇报给了阎老西。

他没有隐瞒，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也因为他骨子里的军人操守不允许他欺骗长官。

他所知道的，是孙德胜愿意让他知道的——那个能复装子弹，能仿造一些粗糙手榴弹的“小作坊”。

这在他看来，已经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是一个值得敬佩的奇迹。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他所窥见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孙德胜从一开始，就没对他说过多少实话。

楚云飞汇报的这份情报，与新一团兵工厂如今真正的实力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如今的新一团兵工厂，在孙德胜那超越时代的知识加持下，生产能力至少是楚云飞所知的数倍！

那些威力巨大的“加料”手榴弹，射程惊人的“撅把子”炮，还有那些闻所未闻、足以改变战局的特种装备，正源源不断地从那座秘密山谷中被生产出来。

更关键的是，新一团的防区与独立团的防区紧挨着。

那些真正的“大杀器”，根本不走与358团交易的路线，而是通过独立团的防区，神不知鬼不觉地运送到了各个兄弟部队的手中。

晋绥军的眼线，只能死死盯着新一团的正面，对于其内部真正的实力和物资流向，根本看不清楚虚实。

发完电报，楚云飞立刻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传我命令！从即日起，对大孤山周边地区，加强军械管制！

以防止武器流入匪寇之手为由，暂停与……与新一团的所有军火贸易！”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但语气却不容置疑。

“另外，命令侦察营，派出精干小队，在大孤山外围地区进行‘常规性’军事演练，密切注意周边所有武装力量的动向！”

命令下达，358团这台精密的战争机器立刻开始运转。

与新一团之间那条曾经热火朝天的秘密贸易线，仿佛在一夜之间被冰封。

原本说好要运送过去的粮食和药品被无限期搁置，而新一团准备交换的武器弹药，也只能无奈地堆在仓库里。

与此同时，几支打着“演习”旗号的晋绥军侦察小队，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新一团防区的边缘地带，鬼鬼祟祟，行踪诡秘。

这些细微的变化，自然逃不过赵守诚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大哥，情况不对。”

新一团的指挥部里，赵守诚将一份刚刚汇总的情报放在孙德胜面前，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此刻也写满了凝重。

“楚云飞那边，突然单方面中断了和我们的所有交易。而且，我们的人在防区外围，发现了好几拨他们侦察兵的活动痕迹。”

“他们虽然伪装得很好，但那股子晋绥军的味儿，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出来。”

孙德胜看着情报，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

他只是静静地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目光望向窗外，深邃而悠远。

“我知道了。”他平静地说道。

陈远山在一旁听得是火冒三丈，他一拳砸在桌子上，怒吼道：

“他娘的！这个楚云飞，出尔反尔！咱们拿他当兄弟，他却在背后捅刀子！

大哥，你下命令，我这就带骑兵营去，把他们那几个探头探脑的侦察兵给抓回来，好好审审！”

“远山，坐下。”

孙德胜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看着地图上358团的防区，心中了然。

友谊，终究是抵不过阵营的鸿沟。

楚云飞的选择，他能理解，却也难免感到一丝失望和怅然。

他摇了摇头，没有点破这层窗户纸。

“守诚，命令侦察连，加强外围警戒，把我们的暗哨再往前推五里。”

“告诉弟兄们，只监视，不接触。只要他们不越界，就当没看见。”

“是！”

赵守诚虽然不解，但还是毫不犹豫地领命而去。

孙德胜看着窗外那连绵起伏的太行山脉，心中暗叹。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看来，得抓紧时间，再给新一团添几件能镇得住场子的“大杀器”了。

一场看不见的裂痕，悄然出现在了大孤山和恒山之间。

而一场更大的，足以改变整个晋中战局的风暴，也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