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与楚云飞不欢而散的风波，似乎暂时平息了下去。
但指挥部里的气氛，却依旧带着几分不同寻常的凝重。
孙德胜一个人坐在地图前，就着昏黄的煤油灯光，静静地抽着烟。
烟雾缭绕中，他那张坚毅的脸庞，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只有那双深邃的眸子，在忽明忽暗的火光映衬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如同鹰隼般锐利的光芒。
门帘被轻轻掀开，新任政委刘远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到孙德胜的对面，自己拉了张凳子坐下。
他看着孙德胜，那双总是闪烁着睿智光芒的眼睛里，此刻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打破了这片沉寂。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肃。
“德胜同志，今天的事，我都听说了。”
刘远开门见山。
“从战术层面来说，你这次的指挥，堪称完美。
不费一兵一卒，就瓦解了一场足以动摇我们友军根基的叛乱，还顺手牵羊……不，是缴获了敌人一个整编营的装备。
这份智谋，这份果决，放眼全军，也找不出几个人能与你相比。”
他先是毫不吝啬地给予了肯定。
然而，话锋一转，他的语气也变得凝重起来。
“但是！”
“从政治层面，从统一战线的大局来看，你今天的做法，实在是……太冒险了！”
刘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深深的担忧。
“我们和晋绥军，虽然时有摩擦，但终究是站在同一战壕里的抗日友军。
你今天这么公然缴了楚云飞一个营的械，还用那种……
那种方式把他气走，这无异于是在我们的统一战线上，狠狠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要是传出去，让别人怎么看我们八路军？会不会说我们趁火打劫，不讲道义？”
“一旦因此激化了我们和晋绥军之间的矛盾，破坏了来之不易的合作局面，这个责任，我们谁也担不起！”
刘远的话，字字句句，都站在了组织原则和政治大局的高度。
这是一个合格的政委，必须具备的觉悟和考量。
孙德胜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脸上甚至连一丝不耐烦的神色都没有。
等刘远说完，他才缓缓地掐灭了手中的烟头，然后，给他和自己，都倒上了一杯滚烫的热茶。
茶香袅袅，在昏黄的灯光下升腾。
孙德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然后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刘远，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刘政委，你觉得，在这乱世之中，什么最重要？”
刘远一愣，他没想到孙德胜会突然问这个。
他沉吟了片刻，结合自己的信仰和多年的革命经验，郑重地回答道：“是信仰，是人心，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你说的都对。”
孙德胜点了点头，但他随即又摇了摇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洞悉了人性本质的锐利光芒。
“但在我看来，这一切，都有一个最基本的前提。”
不等刘远回答，孙德胜便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残酷而又现实的答案。
“是实力！”
“是拳头！”
他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刘政委，你是个纯粹的革命者，你相信理论，相信原则。但你忘了，我们现在所处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孙德胜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充满了斩钉截铁的锋锐！
“这是一个弱肉强食，没有道理可讲的时代！”
“在这个时代，谁的拳头硬，谁说的话才是道理！谁的枪多炮多，谁才能活下去，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上面那犬牙交错，势力盘根错节的晋省地图，声音变得冰冷而残酷。
“你看看这片土地！倭国人、晋绥军、中央军、还有我们八路军，再加上大大小小的土匪和地方武装……这里就是一个黑暗森林！”
“每一个人，都是带着枪的猎人！”
“你今天跟他称兄道弟，明天他可能就会在背后给你一枪！”
“楚云飞是个爱国军人，这一点我不否认。
但你别忘了，他首先是晋绥军的团长！他的屁股，是坐在阎老西那边的！”
“今天，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可以做朋友。
可一旦倭国人被打跑了呢？你觉得他手里的枪，会不会对准我们？”
孙德胜转过身，死死地盯着刘远，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我今天缴他一个营的装备，看起来是不讲情面，破坏了统一战线。
但实际上，我是在告诉他，也是在告诉所有潜在的对手一个道理！”
“我孙德胜的新一团，不是好惹的！”
“我们有能力，也有决心，捍卫我们自己的利益！”
“朋友来了，我们有好酒招待！豺狼来了，我们有猎枪伺候！”
“对朋友，我们要以诚相待，但对潜在的对手，绝不能有半分的妇人之仁！”
“这就是我的生存法则——实力至上！”
“只有我们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让所有人都感到敬畏，我们才能在这复杂的政治博弈中，立于不败之地！
才能真正地保护我们的部队，保护我们根据地里的老百姓！”
这番话，掷地有声，霸气干云！
指挥部里，落针可闻！
刘远被孙德胜这番充满了血与火的“实力至上”理论，震得脑子嗡嗡作响！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那套基于理论和原则的思维方式，在孙德胜这种从尸山血海里总结出的、赤裸裸的生存法则面前，显得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他看着孙德胜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坚毅的脸，心中第一次对自己坚守多年的某些信念，产生了动摇。
或许……
在这乱世之中，这个男人的方法，才是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