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以后，鼎香楼。
肥头大耳的白翻译，也就是白守业，搀扶着一个头发花白、神情悲戚的老太太，走进了鼎香楼的后院。
他如今在安邱城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掌柜孙友福和伙计蔡水根见了，都得点头哈腰地伺候着。
“白翻译，您老来了！快！里面请！”
孙友福那张总是挂着虚伪笑容的胖脸上，此刻堆满了更加殷勤的谄媚，他亲自迎了出来，那腰弯得几乎要折断！
“给白翻译和老太太，开最好的上房！”
白守业很是受用地点了点头，他拍了拍孙友服的肩膀，用一种施舍般的语气说道：“孙掌柜，有眼力见儿！少不了你的好处！”
他搀扶着自己那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老娘，走进了那间早已准备好的、鼎香楼里最干净也最宽敞的上房。
“娘，您老就安心在这儿住下！”
白守业将老娘安顿在最好的上房里，脸上堆着孝顺的笑容，“儿子现在出息了，保准让您吃香的喝辣的！”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却寻不到半点喜色，那双眼睛如同两口早已干涸的古井，空洞、死寂，充满了无尽的悲伤。
她只是死死地抓住白守业的手，那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娘，您这是咋了？”
白守业心里咯噔一下，一股浓重的不祥预感，如同乌云般瞬间笼罩了他的心头！
他看着老娘那张布满了泪痕和绝望的脸，声音也跟着颤抖了起来。
“老家那边……出事了？”
老太太的眼泪，终于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那浑浊的泪水，冲刷着她脸上那深刻如刀刻的皱纹，也冲刷着白守业心中那最后的一丝侥幸！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种野兽般的、充满了无尽悲痛与怨毒的光芒！
她用一种近乎嘶吼的、凄厉到让人心碎的哭腔，喊了出来：“全没了！都没了啊！”
“你爹，你大哥，你嫂子，还有你那刚满周岁的亲侄儿……全让那帮挨千刀的倭国鬼子给杀了！”
“全家上下，一个不剩！都被他们给扫荡了啊！我的儿啊！”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黑色的九天惊雷，狠狠地劈在了白守业的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都懵了，呆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只能听到自己耳边那如同擂鼓般的轰鸣声，和他母亲那一声声杜鹃啼血般的凄厉哭嚎！
他本以为，自己给小鬼子当狗，摇尾乞怜，就能换来家人的平安！
他本以为，只要自己够顺从，够听话，就能在这乱世之中，为家人撑起一片小小的、可以苟且偷生的屋檐！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他所效忠的“皇军”，根本就没把他这条狗当回事！
他家人的性命，在他所效忠的那些畜生的眼里，连路边的野草都不如！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白守业的眼睛瞬间就红了，那里面布满了狰狞的血丝！
他一把抓住老娘的肩膀，疯狂地摇晃着，那张总是充满了谄媚笑容的脸上，此刻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扭曲，变得比恶鬼还要可怖！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他嘶吼着，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困惑、愤怒，以及一种信仰彻底崩塌后的疯狂！
“我给他们当翻译！我给他们办事！我为皇军尽心尽力！他们怎么敢杀我的家人？！他们怎么敢？！”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又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们为什么不敢？”
白守业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长衫，背着药箱，仙风道骨的老中医，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
正是安邱武工大队的传奇队长，石青山！
他缓步走了进来，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却闪烁着洞悉一切的锐利寒光！
那寒光，像两把最锋利的手术刀，轻易地就剖开了白守业那颗正在滴血的、早已腐烂不堪的心！
“白翻译，你给倭国人当狗，以为能换来荣华富贵，能保住家人性命。”
“可你忘了，在狼的眼里，狗，永远都只是狗！”
“高兴的时候，赏你两根骨头；不高兴的时候，随时可以一刀宰了，剥皮吃肉！”
石青山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白守业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将白守业那可笑的幻想，那可悲的自我安慰，撕得粉碎，然后，将那血淋淋的、残酷的现实，赤裸裸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你……你是谁？！”
白守业猩红着眼睛，死死地瞪着他，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石青山！”
这三个字一出来，白守业顿时愣住了。
石青山！
安邱城内，让倭寇和汉奸闻风丧胆的石青山！
那个神出鬼没，枪法如神，如同黑夜中的判官，随时随地都能取走他们性命的传奇人物！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怎么进来的？！
石青山没有理会他那惊骇欲绝的表情，他走到他面前，那声音里，带着一股令人无法抗拒的魔力，也带着一股直击灵魂的冰冷！
“我只问你，你想不想报仇？”
“想不想，让你那些惨死的家人，瞑目？”
“想不想，让那些杀害你全家的倭国畜生，血债血偿？！”
石青山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更高，一句比一句更冷！
那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白守业那即将崩溃的神经上！
“想！”
白守业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疯狂！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流出了两行血泪！
“好！”
石青山眼中精光一闪，“只要你想报仇，就跟我合作！”
“你要我做什么？！”
白守业嘶吼道，他已经不在乎眼前这个人是谁了，他只知道，他要报仇！不惜一切代价！
“我要你，继续给倭国人当狗！”
石青山的声音冰冷而残酷，“而且，要当一条更听话，更忠诚的狗！”
“你不是野尻太君最信任的翻译官吗？”
“那你就利用这份信任，给我盯死他！把他所有的机密，所有的布防，都给我弄出来！”
“我要保州第五师团的，最新布防图！”
白守业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知道这个任务的难度和风险！
但他已经没有了退路！
“好！”
他咬着牙，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给你！”
……
几天以后，安邱城外一处隐秘的联络点。
白守业，这个曾经的汉奸翻译，将一份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图纸，交到了石青山的手中。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谄媚与油滑，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平静和一种深入骨髓的仇恨。
那是一种连灵魂都已经燃烧殆尽，只为了复仇而存在的，行尸走肉般的平静。
“这是保州第五师团的最新布防图，我亲手从野尻的保险柜里抄录出来的，每一个细节都核对过，绝不会有错！”
他的声音沙哑，不带一丝感情，如同两块干枯的木头在摩擦。
“他们杀了我全家，我就要让他们整个师团，都给我爹娘陪葬！”
石青山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图纸，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放心，这个仇，我们替你报！”
看着白守业那如同孤魂野鬼般离去的背影，石青山没有片刻停留。
他立刻转身，以最快的速度，返回了安邱城内。
鼎香楼，后院柴房。
孙德胜正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高墙分割的天空，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古井无波。
“师长。”
石青山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他将那份还带着白守业体温的图纸，双手递了上去。
“鱼，上钩了。”
孙德胜转过身，他接过那份图纸，缓缓展开。
那是一张用最精细的笔触，绘制出的，堪称完美的军事布防图！
上面，第五师团的每一个兵力部署、火力配置、防御重点和薄弱环节，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孙德胜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如同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独有的残酷笑容！
他知道，第五师团的末日，不远了！
他知道，一场足以改变整个华北战局的大决战，已经箭在弦上！
他重重地，将那份图纸拍在桌上，那声音，如同最后的判决！
“传令下去！”
“收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