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您来得正是时候。”
面对大师那充满了期盼与狂热的目光，孙德胜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领着大师，走到了会议室的另一侧。
那里，同样铺着一张巨大的蓝图，上面绘制着一种与气体扩散法截然不同，却同样充满了工业美感的复杂机械结构。
“我们……在两条路上，都卡住了。”
孙德胜指着那张代表着“气体扩散法”的蓝图，用力地摇了摇头。
“这个方案，您也看到了，它对整个国家的工业体系要求太高了！我们空有全世界最先进的理论，却被最基础的材料和工艺，死死地卡住了脖子。”
说完，他将大师引到第二张蓝图前。
“所以，在气体扩散法项目启动的同时，我也提出了备用方案——离心法。
“理论上，它对工业基础的要求要低得多，工程实现的可能性也更大。”
孙德胜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奈，他将目前遇到的双重困境，毫无保留地，向这位刚刚归来的物理学巨匠，和盘托出。
“但是，这个方案，同样卡住了！而且卡在了几个我们目前完全无法逾越的技术高峰上！”
大师的目光，瞬间被第二张蓝图吸引了！
当他看清图纸上那精妙的离心机结构、那严谨到极致的级联理论、那一行行关于同位素分离效率的精确计算公式时。
他几乎是冲到了蓝图前，用那颤抖的手抚摸着图纸，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撼！
“我的天……孙将军！这……这离心机的设计……这……这简直是完美的艺术品！您……您竟然已经独立完成了离心法的全套理论设计？！”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孙德胜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欣赏，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敬畏！
他原以为孙德胜在宏观战略和武器应用上是天才，却没想到，在这个最尖端的核物理工程领域，他同样走在了世界的最前沿！
“理论是完美的，但现实是残酷的。”
孙德胜的苦笑愈发浓重，他指着图纸上那个代表着离心机核心的高速旋转转筒，声音变得无比沉重。
“为了能够有效地分离那两种质量差微乎其微的同位素，我们的离心机转筒，必须达到一个恐怖的，甚至可以说是变态的转速！”
“至少，要达到每分钟数万转！甚至是十万转以上！”
“什么？！每分钟……十万转？！”
饶是大师早有心理准备，在听到这个数字时，依旧被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而在场的其他工程师们，更是再次被这个天文数字，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都是搞技术的，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转筒边缘的线速度，将超过音速！
那意味着，转筒本身，将要承受足以将钢铁都撕成碎片的，恐怖的离心力！
“我的天……这……这怎么可能？”
一名负责机械工程的老专家，声音颤抖着，喃喃自语。
“我们目前最好的轴承，连每分钟一万转都承受不住，就会因为过热而烧毁！”
“还有材料！什么样的材料，才能在如此恐怖的速度和离心力下，保持稳定而不被撕裂？！”
“还有动平衡！如此高的转速，只要转筒的重心，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偏移，都会在顷刻间，引发灾难性的解体！”
一个个冰冷的、残酷的现实，再次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会议室里的气氛，在短暂的惊愕之后，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凝重。
大师静静地听着，他走到那张巨大的离心机设计图前，仔仔细细地，研究着孙德胜标注出的每一个技术难点，眉头渐渐地锁了起来。
许久，他才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洞悉了无数宇宙奥秘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属于顶级科学家的，绝对的自信与决断！
“孙将军，您的判断完全正确！”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定心丸，让在场所有愁眉不展的工程师们，都精神一振！
“气体扩散法对我们目前的工业体系来说，确实是奢望！离心法才是唯一可行的道路！”
“您能独立设计出如此精密的方案，并且准确地找到所有技术症结所在，简直是……简直是匪夷所思！”
大师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欣赏与自信的笑容！
“在德意志的时候，我和我的同事们，也曾对离心法进行过深入的研究。
“虽然我们的理论模型远不如您的完美，但我们在工程实践上，积累了大量的，虽然失败了，却无比宝贵的经验！”
他拿起一支铅笔，在那张巨大的蓝图的空白处，迅速地，画出了几种不同的轴承和转筒材料结构。
“每分钟十万转！这个数字确实骇人听闻！但是，并非无法实现！”
“关键在于三点：转筒材料、轴承技术、以及动平衡！”
“以我们华夏目前的工业基础，想要一步到位，确实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所以，我建议，我们可以换一条思路！”
“我们不一定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大师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我们可以先从低转速的离心机开始！先攻克每分钟一万转、两万转的技术难关！在这个过程中，积累经验，培养人才，完善我们的材料学和加工工艺！”
“然后，再一步步地，向着更高的转速发起冲击！”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在场的所有工程师，都茅塞顿开！
他们一个个都激动得满脸通红！
是啊！他们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们被那“十万转”的终极目标吓破了胆，却忘记了，任何一座高峰，都是一步一个脚印爬上去的！
“太好了！先生！您简直就是我们的救星啊！”
张楚激动得语无伦次，他感觉自己眼前那片笼罩了数月之久的迷雾，在这一刻，被彻底吹散了！
“老孙，看来这次请回先生是走对了一步关键的棋！同志们的士气又回来了！”
一直站在旁边，默默倾听的政委刘远，也走上前来，重重地拍了拍孙德胜的肩膀，眼中充满了欣慰。
孙德胜看着那群再次燃起斗志，围着大师激烈讨论起来的工程师们，那张总是平静如水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知道，有了这位巨匠的加入，那座看似无法逾越的技术高峰，终于有了一丝攀登上去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