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市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潮湿与压抑。

曾经作为战时陪都的骄傲与坚韧，早已被红军兵临城下的巨大恐慌所取代。

街头巷尾，那些曾经高喊着“抗战到底”的标语，如今在风雨中剥落，如同国府那摇摇欲坠的统治，显得无比讽刺。

官邸之内，更是死气沉沉。

常凯申独自一人坐在昏暗的办公室里，那张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梁，此刻也微微佝偻了下去。

他没有开灯，任由窗外阴沉的天光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冰冷的墙壁上，像一尊孤寂的石像。

桌上的军事地图，早已失去了意义。

那密密麻麻的红色箭头，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将他最后的尊严与幻想，烫得千疮百孔。

他已经整整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大脑在极度的疲惫与焦虑中，反复回放着这些年来的每一个决策，每一个画面。

从黄埔建军的意气风发，到北伐胜利的踌躇满志，再到如今兵败如山倒的四面楚歌。

他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他明明拥有着最精良的德械师，拥有着米国的援助，拥有着这个国家最正统的名号。

可为什么，他还是输了？

输给了那群穿着草鞋，吃着糠咽菜的泥腿子？

“报告！”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戴老板的身影，如同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

他的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阴沉，那双总是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此刻也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绝望。

“说。”

常凯申的声音沙哑，干涩，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米国……华府……来密电了。”

戴老板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常凯申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了一丝光亮！

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红军再强，总强不过米国！

只要华府肯出面调停，甚至只是做出一个强硬的姿态，他就还有一线生机！

他就能保住这最后的西南壁垒，保住他“委员长”的体面！

“念！”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戴老板深吸了一口气，他缓缓地展开手中的电报纸，那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密电原文如下：”

“华夏战局之演变，已完全超出吾等最初之预判。”

“红军方面所展现出的，无论是常规军事力量，亦或是……那种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终极武器，都已证明，其已成为远东地区一股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决定性的力量。”

“基于米利坚合众国之最高国家利益考量，以及为了避免引发一场波及全球的，更加惨烈的毁灭性冲突……”

戴老板的声音顿了顿，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才用一种近乎于宣判的，冰冷而又残酷的语调，念出了那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句话。

“……我国府，将不会为贵方之内战，提供一枪一弹之援助，亦不会派遣任何军事力量，进行武装干涉。”

“望国府审时度势，为华夏亿万生灵计，早做决断。”

“轰——！”

这短短的一段话，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毫无征兆地，狠狠地劈在了常凯申的天灵盖上！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那刚刚燃起的，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在这一刻，被彻底浇灭！

连一丝青烟，都没有剩下！

不！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我们是盟友！我们是一起并肩作战，打败了倭国的盟友啊！

他们怎么可以在我最需要他们的时候，如此冷酷地，将我抛弃？！

“娘希匹！”

一声充满了无尽悲愤与绝望的咆哮，从常凯申的喉咙里，撕心裂肺地吼了出来！

他猛地站起身，那张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的脸，因为极度的扭曲而显得有些狰狞！

他一把夺过戴老板手中的电报，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将那份电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地，将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刺得鲜血淋漓！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的口中喷出，溅红了那张冰冷的办公桌，也溅红了那份来自大洋彼岸的，绝情的判决书！

“委座！”

戴老板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了他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常凯申却一把将他推开。

他踉跄着，退后了几步，最终无力地，瘫倒在了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椅子上。

那双曾经充满了野心与权欲的眼睛，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茫然。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彻彻底底。

他不仅输给了那个他斗了一辈子的老对手，更输给了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国际观瞻。

他被他最信任的盟友，当成了一枚弃子，毫不留情地，抛弃了。

办公室的门，被缓缓推开。

军政部长和参谋总长，面如死灰地走了进来。

他们的身后，跟着十几位国府的核心要员。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同样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

他们看着瘫坐在椅子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常凯申，看着他嘴角那触目惊心的血迹，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谷底。

“委座……前线的部队……已经开始大规模哗变了。”

参谋总长的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红军的宣传队，已经渗透到了我们的防线后方，他们高喊着‘缴枪不杀，优待俘虏’，‘回家分田地’的口号……”

“我们的弟兄们……已经……已经彻底没有斗志了。”

“还有城里……”

军政部长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那些学生，又上街了……他们举着‘常凯申下野’，‘迎接红军，建立新华夏’的标语……我们……我们已经弹压不住了……”

“就连……就连我们内部，也……”

一个又一个冰冷的，残酷的坏消息，如同最后的催命符，不断地，敲击着常凯申那早已麻木的神经。

众叛亲离。

四面楚歌。

他终于，品尝到了这八个字，那深入骨髓的，冰冷的滋味。

他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上，流下了两行浑浊的，充满了无尽悔恨与悲凉的泪水。

他知道，属于他的时代，已经彻底结束了。

他知道，摆在他面前的，只剩下最后的一条，通往深渊的绝路。

许久，他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充满了权欲与杀伐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他看着眼前这些曾经对他言听计从，如今却一个个如同惊弓之鸟的下属们。

用一种近乎于梦呓般的，充满了无尽疲惫与悲凉的语调，缓缓地，吐出了那句他这辈子，都从未想过会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话。

“去……准备下野宣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