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带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铁锈味，那是从清河县其他村落飘来的血腥气。
叶家村外，枯黄的杂草被一只只宽大粗糙的脚掌无情践踏。
黑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那张如同岩石般坚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作为荒人先锋小队的队长，他的任务单调而残酷：杀光、烧光、抢光。
在他身后，是一群眼睛发绿、如同饿狼般的荒人战士。他们的兽皮裙上挂满了零碎的战利品，有破损的铁锅，有半袋子陈米，甚至还有几块没啃完的肉骨头。
“队长，前面就是最后一个村子了。”
一名独眼荒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中的骨刀在空气中虚劈了两下，发出呜呜的风声，“那边的探子回报，这个村子人不少，而且……很肥。”
“肥？”黑夫冷哼一声，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再肥能有清河县城肥？别废话，速战速决。月姬大人还在等我们的消息，收集完这波血食，立刻向长蛇山汇合。”
“是！”
一群荒人发出了低沉的咆哮，像是闻到了腥味的鲨鱼，朝着叶家村的方向狂奔而去。
按照以往的惯例，他们会像一股黑色的洪流冲进村庄，见人就杀，遇房就烧，最后把所有的粮食和牲畜打包带走。
然而，当黑夫冲上村口那座小土坡，视线越过低矮的围墙，落在那片铺陈在山谷外围的田野上时，他那原本充满杀意的脚步，硬生生刹住了。
“吱——”
脚下的冻土被铲起一大块，黑夫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不仅仅是他，紧随其后的十几名荒人战士，也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喉咙里的喊杀声戛然而止。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但这安静中，并不包含恐惧，而是一种极度的、几乎要让人发疯的震撼与贪婪。
映入他们眼帘的，不再是贫瘠的荒地，也不是那些枯黄瘦小的杂粮。
而是一片金色的海洋。
正值深秋，万亩灵田里的稻谷已经垂下了沉甸甸的脑袋。每一粒稻谷都饱满得像是要炸开，金黄色的外壳下隐隐透着流动的灵光。
风一吹，稻浪翻滚。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米香，夹杂着纯净的天地灵气，如同海啸一般扑面而来，直接钻进了这群荒人的鼻孔，冲刷着他们早已干瘪的胃袋。
“咕咚。”
不知道是谁先吞了一口口水，这声音在死寂的队伍里显得格外响亮。
紧接着，是一连串如同雷鸣般的腹鸣声。
黑夫的眼珠子瞬间红了，不是因为杀戮，而是因为饥饿。
那是刻在荒人骨子里的、对高等级食物的渴望。在极北冰原，他们为了争夺一只冻死的老鼠都能打得头破血流，而在这里……
这种蕴含着灵气的稻谷，竟然漫山遍野都是！
“灵……灵稻？”
独眼荒人手里的骨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颤抖着伸出手，指着那片金色的田野，声音都在哆嗦，“队长……我没看错吧？这么多……全都是灵稻？”
“啪！”
黑夫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得独眼荒人原地转了个圈。
“别叫唤！把你的脏手收回去！”
黑夫咆哮着，像是一头护食的老虎。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已经蠢蠢欲动、想要冲进去践踏抢掠的手下怒吼道：“都给我站住！谁敢踩坏一株稻子，老子活剥了他的皮！”
这哪里是粮食？
这是命！
荒人的新生儿之所以夭折率高，就是因为母体缺乏灵气，生下来的孩子先天不足。若是能有这些灵稻做口粮，部落里的女人就能产出蕴含灵气的奶水，那些刚出生的崽子就能活下来，甚至变得更加强壮！
“这比杀人重要……比什么都重要……”
黑夫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那片灵田，眼神从贪婪逐渐变成了敬畏。能种出这种规模灵稻的人，绝对不是普通的凡人。
“联系月姬大人！”
黑夫从怀里掏出一块传音骨符，手指颤抖着注入了一丝图腾之力，“快！告诉大人，我们发现了粮仓！大粮仓！不是普通的粮食，是灵粮！漫山遍野都是！”
……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一道银白色的残影如同月光般划破长空，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土坡之上。
月姬背着那张巨大的白骨长弓，一身紧致的兽皮甲勾勒出修长的身形。她原本冷若冰霜的脸上，在看到眼前这片景象时，也出现了一刹那的失神。
“这……”
月姬伸出手，虚空一抓。
一株距离她最近的稻穗被摄入掌心。她剥开一粒稻谷，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米香炸开，灵气入腹。
虽然只是下品灵米，但那种温润的滋养感，让她体内躁动的图腾之力都平复了几分。
“好米。”
月姬睁开眼，那双银色的瞳孔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芒。
她看向黑夫，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这就是你说的叶家村？”
“是的大人！”黑夫单膝跪地，低着头说道，“属下刚到这里，就被这片灵田惊住了。没敢轻举妄动，特意请大人定夺。”
“你做得很好。”
月姬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那片田野，又看向远处那个隐没在阵法迷雾中的山谷。
“传我命令。”
月姬的声音清冷，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所有人，收起武器。不许放火，不许杀人，更不许践踏灵田！”
“啊？”
周围的荒人战士们都愣住了。不杀人？那他们来干嘛？
“蠢货！”
月姬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杀了他们，谁来给我们种地？你们会种吗？你会伺候这些娇贵的灵稻吗？”
众荒人面面相觑，一个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让他们杀人那是行家里手，让他们种地，那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这些凡人，现在是我们的奴隶，是我们的财产！”
月姬指着远处那几间冒着炊烟的农舍，“把他们全部抓起来，但别弄伤了。以后，他们要负责给部落种出更多的灵米。若是谁敢弄死一个熟练的农夫，我就把他剁了当肥料！”
说到这里，月姬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而且，能种出这么多灵米，这村子里一定藏着懂行的修仙者，甚至掌握着某种特殊的种植秘术。”
月姬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
“那个修仙者，我要活的。若是能把他带回部落，让他专门为我们培育灵种，那比攻下十座清河县城还要有价值！”
“大人英明！”
黑夫等人恍然大悟，眼中的杀意瞬间变成了看守财奴般的警惕。
“行动！把村子围起来，只围不攻，把人往山谷里赶！”月姬一挥手，“我要跟那个修仙者，好好聊聊。”
……
叶家村内，此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荒人！荒人来了！”
凄厉的喊叫声打破了村庄的宁静。
村民们丢下手里的活计，抱着孩子，搀着老人，像是炸了窝的蚂蚁一样四散奔逃。
但很快他们就绝望地发现，村子的东、南、北三个方向，都出现了那些高大恐怖的身影。
那些荒人并没有像传说中那样冲上来砍杀，而是手持骨棒，像是在驱赶牲口一样，一步步逼近，嘴里发出恐吓的怪叫。
“往西跑！往山谷跑！”
“去找东家！只有东家能救咱们！”
在极度的恐惧下，人们本能地寻找着唯一的庇护所。
人群汇聚成一股洪流，哭爹喊娘地朝着叶峰所在的山谷狂奔而去。
而在人群的最后方，几个腿脚慢的老人跌倒在地，眼看着就要被追上。
一名荒人战士狞笑着冲上来，举起手中的骨棒。
“别杀！那是种地的！”
黑夫一脚踹在那名手下的屁股上，把他踹了个狗吃屎，“那是老农！经验最丰富的老农！弄死了你赔得起吗？拎起来，带走！”
那名荒人委屈地爬起来，只能像拎小鸡一样，一把抓起那个吓晕过去的老头，夹在胳肢窝里，继续跟着队伍“赶羊”。
“东家！不好了！”
王五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从远处传来，带着明显的哭腔和惊恐。
叶峰手里的动作没停，头也不抬地问道：“天塌了？”
“荒人……好多荒人！”
王五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脸色煞白，“把村子给围了！几百号人正往咱们这儿跑呢！东家，咱们快撤吧！”
“撤？”
叶峰放下剪刀，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转身看向谷口的方向。
透过迷雾大阵，他能清晰地看到那群正在逼近的荒人，以及那个站在高处、背着白骨长弓的银瞳女子。
“撤了，我这几万亩地谁来管？”
叶峰轻笑一声，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他能感觉到，那个女荒人的目光，正穿透迷雾，死死地盯着这片山谷。那不是看敌人的眼神，那是看猎物，看金矿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