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北境，寒风如刀，卷着漫天黄沙与血腥气，呼啸着掠过苍茫大地。
一个月。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大夏皇朝的战旗便插遍了云州北部的三十六座城池。
捷报如雪片般飞往京城，又通过各路渠道传遍天下。在世人眼中，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青龙铁骑如同神兵天降，兵锋所指，荒人望风而逃，妖兽溃不成军。茶馆酒肆之中，说书人惊堂木一拍，口沫横飞地讲述着十一皇子姬玄空如何英明神武，青龙军团如何所向披靡。
然而，在这铺天盖地的赞歌之下，位于前线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仿佛连烛火都无法完全照亮那浓重的阴霾。
“啪！”
一份沾染着暗红血迹的战报被重重地摔在案桌之上。
姬玄空面色阴沉如水，那双向来充满自信与傲气的眼眸中，此刻布满了赤红的血丝。他死死盯着站在下方的几位统领，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有一团烈火在五脏六腑间疯狂燃烧。
“这就是你们说的‘大胜’？”
姬玄空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短短三十天，阵亡一万两千人，重伤三万余人！十万青龙铁骑，如今还能披甲上阵的，竟然只剩下五万之数？！”
大帐内一片死寂。
几位平日里杀人如麻的千夫长、万夫长，此刻皆是垂首不语，甲胄之上布满了刀痕与箭孔，有的甚至还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殷红的血迹。
“殿下……”
身为先锋大将的萧战迈出一步，单膝跪地。这位铁打的汉子，此刻声音中竟带着几分颤抖与哽咽，“并非兄弟们不用命，实在是……那群荒人太诡异了！”
萧战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忌惮与恐惧：“我们拿下的这三十六座城，全是空城！荒天道根本没有和我们正面决战，他是在诱敌深入！他用空间换时间，将分散在各地的荒人部落全部集结了起来。”
“而且……”萧战顿了顿，咬牙切齿道，“那十二尊灭世图腾，苏醒了！”
听到“灭世图腾”四个字，帐内众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
那是荒人一族的底蕴，是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凶煞之物。
“三天前的黑石谷一战。”另一名万夫长涩声说道，“我们遭遇了其中的‘饕餮图腾’与‘雷兽图腾’。那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怪物！饕餮图腾张口一吸，便有数百名兄弟连人带马被吞噬殆尽；雷兽图腾引动天雷，方圆十里化作雷池，我们的战阵顷刻间便被冲散。”
“再加上那些妖兽……”萧战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它们不再是无脑冲锋，而是学会了偷袭、包抄、甚至在水源投毒！这背后一定有高人在指挥！”
姬玄空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萧战说的是实话。
这一个月来，虽然他们收复了大量失地，但青龙铁骑的精锐也在这种无休止的拉锯战和偷袭中被一点点磨灭。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消耗战。
荒天道那个疯子，根本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他要的是青龙铁骑的命！
“殿下，不能再打了。”萧战沉声道，“如今我们深入腹地，补给线拉得太长。一旦荒人完成集结，配合妖兽切断我们的后路，这剩下的五万兄弟……”
剩下的话他没说，但所有人都明白。
全军覆没。
这是青龙军团自建立以来，从未有过的巨大危机。
“京城那边怎么说？”姬玄空睁开眼，目光冷冽。
“朝廷……还在催促进军。”身旁的谋士小心翼翼地递上一份金色的圣旨，“陛下大悦，令殿下乘胜追击，务必在入冬前彻底平定云州之乱。”
“乘胜追击？”姬玄空冷笑一声，一把抓过圣旨，看也不看便扔到一旁，“他们只看到了捷报，哪里看得到这下面的累累白骨？若是让他们知道青龙铁骑折损过半，怕是朝堂上那些御史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
这件事，他必须压下来。
无论是为了皇室的颜面，还是为了稳住军心，惨胜的消息绝对不能泄露半句。否则，不仅大夏民心动荡，那些蠢蠢欲动的周边皇朝，恐怕也会立刻露出獠牙。
“传我军令。”
姬玄空走到地图前，目光在上面扫视了一圈，最终定格在那个不起眼的小点上——清河县。
“全军……后撤。”
这四个字说出口，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众将愕然。
“殿下，撤回哪里？大鸳府吗？”
“不。”姬玄空摇了摇头，手指重重地点在清河县的位置上，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撤回清河县！”
“清河县？”萧战一愣，“那里地处偏远，虽然之前解了围，但防御工事简陋，如何能容纳五万大军修整？”
“因为那里有粮。”姬玄空转过身，目光幽深，“有叶峰那个种田的怪胎在，至少不用担心饿死。而且……”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道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身影，那个躲在叶家村里的亲哥哥。
“那里，或许还有我们翻盘的唯一机会。”
撤退的命令下达得极其隐秘，但在战场上，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真正的猎手。
就在青龙铁骑刚刚拔营起寨，准备向南转移的那个深夜，荒人的反攻，如期而至。
并没有震天的喊杀声。
最先到来的，是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语。那声音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直接在每一个士兵的脑海中响起，勾起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呜呜呜——”
凄厉的号角声撕裂了夜空。
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正在断后的萧战猛地勒住战马，回头望去。只见北方的地平线上，十二道通天彻地的血色光柱冲天而起，将漆黑的夜空染成了不祥的暗红。
在那十二道光柱之中，十二尊庞大得如同山岳般的虚影，正踏着血海，徐徐走来。
“那是……”
萧战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
十二灭世图腾！
它们终于全员集结了！
为首的一尊图腾，形如巨猿，却长着三颗头颅，每一颗头颅都喷吐着不同颜色的毒火。它每迈出一步，脚下的大地便会干裂、枯萎，所有的生机都被强行掠夺。
在它身侧，是一条长达千丈的白骨巨蛇，蛇身之上挂满了骷髅，随着游动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散发出的尸气甚至让周围的空气都变成了灰白色。
还有背生双翼的雷兽、浑身长满眼睛的肉球、手持巨斧的无头巨人……
这哪里是军队？
这分明就是一群从神话传说中走出的灭世魔神！
“大夏的蝼蚁，想走？”
一道宏大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
荒天道悬浮在那尊三头巨猿的头顶，一身麻衣猎猎作响，金色的瞳孔中满是戏谑与残忍。
“既然来了，那就都留下吧，做我图腾的养料！”
随着他大手一挥，漫山遍野的荒人战士和妖兽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敌袭！！！”
凄厉的警报声响彻全军。
“不要恋战！全速撤退！前军变后军，交替掩护！”姬玄空身披金甲，立于中军战车之上，手中的长剑直指南方，声音冷静得可怕。
他知道，这一战不能打。
一旦被这十二图腾缠住，青龙铁骑就真的完了。
“轰隆隆——！”
白骨巨蛇率先发动攻击。它那庞大的尾巴横扫而出，直接砸入了大军侧翼。数百名全副武装的重骑兵，连人带马被砸成了肉泥，护体灵光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张薄纸。
“结阵！青龙御天！”
数千名修士齐声怒吼，灵力汇聚，化作一条青色光龙，试图阻挡那白骨巨蛇的攻势。
然而，就在青龙虚影刚刚成型的刹那，那尊浑身长满眼睛的肉球图腾突然睁开了所有的眼睛。
“嗡——！”
数百道惨白的光线射出，精准地击中了青龙虚影的各个节点。
“噗！”
主阵的千夫长狂喷鲜血，青龙虚影轰然崩碎。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战斗！
“该死！”萧战目眦欲裂，“这群怪物怎么会这么强？！”
“因为这是荒人积攒了数千年的怨气与底蕴。”姬玄空看着那不断逼近的图腾大军，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金色的印玺——那是临行前，父皇赐予他的保命底牌，蕴含着大夏国运的一击。
“本来是想留着对付荒天道的……”
姬玄空苦笑一声，随即眼神变得凌厉无比。
“国运加身，镇压诸邪！”
他猛地将印玺抛向空中。
“昂——！！！”
一声嘹亮的龙吟响彻九霄。
那印玺化作一条长达万丈的金龙，带着皇道威严，狠狠撞向了冲在最前面的三头巨猿图腾。
“轰——！！！”
天地间爆发出一团刺目的金光。
三头巨猿发出一声痛呼，庞大的身躯被撞得连连后退，甚至有一颗头颅都被金龙硬生生撕咬了下来。
原本势不可挡的图腾大军，攻势终于出现了一丝停顿。
“就是现在！撤！”
姬玄空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率领大军疯狂向南突围。
这一夜，是青龙铁骑的噩梦。
他们丢弃了所有的辎重，甚至连同袍的尸体都来不及收敛，一路狂奔。
身后的荒原上，火光冲天，惨叫声此起彼伏。
荒天道并没有深追。
他站在三头巨猿的肩膀上，看着那支狼狈逃窜的军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逃吧，逃吧。”
“把你们赶到一起，才方便我一网打尽。”
他转过头，看向南方那片连绵起伏的山脉，目光仿佛穿透了虚空，落在了那个名为清河县的地方。
“叶峰……还有大夏的皇子……”
“那里，将是你们最后的坟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