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一粒米饭被送入口中，姬玄真放下了筷子。
她吃得很慢，似乎想把这碗蛋炒饭的味道刻进骨头里。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雷血荆棘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叶峰看着她。
虽然姬玄真什么都没说，但叶峰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就像是暴雨前的低气压，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吃饱了？”叶峰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干涩。
“饱了。”姬玄真抬起头，那双恢复了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叶峰看不懂的决绝，“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摆，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叶峰，我要走了。”
这句话很轻，没有铺垫，没有转折，直白得像是一把刀子。
叶峰的手抖了一下，刚拿起的茶壶磕在桌角，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虽然早有预料，虽然知道她是天上的凤凰，自己只是地里的泥腿子，但这离别来得太快，快得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这么急？”叶峰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想让气氛轻松一点，“不再住两天？地里的龙血米马上就要收割了，到时候……”
“不能留了。”姬玄真打断了他，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也是风暴的中心，“我在这里多待一刻，你和叶家村就多一分危险。”
叶峰沉默了。
他是个乡下人，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清河县城。京城对他来说，是传说中的存在，是戏文里的龙潭虎穴。但他不傻，他知道姬玄真面临的是什么。
那是皇权，是天下最大的规矩。
“一定要回去吗？”叶峰看着她的眼睛，“你也说了，那里有人想吃你。回去了，还能活？”
“回去了，九死一生。不回去，十死无生。”姬玄真看着这个曾经救过自己、骂过自己、还给自己做饭的男人，眼中闪过一抹柔情，但很快被冰冷的理智覆盖，“从我解开封印、动用气运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暴露了。皇族的手段，你想象不到。”
“如果我不走，他们会把这里夷为平地。叶家村，清河县，甚至整个大鸳府，都会因为我而陪葬。”
叶峰张了张嘴，想说“老子不怕”，想说“我有大阵我有炮”，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可以拿命去拼，但叶家村几百口人呢？那些刚过上好日子的村民呢？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那是蝼蚁面对苍天时的无奈。
“我明白了。”叶峰低下头，看着桌上空荡荡的碗，“那就走吧。趁着天还没黑。”
姬玄真看着他颓丧的样子，心里一痛。她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像以前他安慰自己那样，但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
身份的鸿沟，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叶峰，若我有命活下来……”姬玄真咬了咬嘴唇，“我会把欠你的饭钱，千倍万倍地还给你。”
“别说这种丧气话。”叶峰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记住了，你欠我一顿饭。赖账的人，我叶峰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会把钱讨回来。所以，别死。”
姬玄真笑了。
这一笑，如百花盛开，晃得叶峰有些眼晕。
“好。我不死。”
就在两人话别的档口，原本晴朗的天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日，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暗金色光芒，强行覆盖了苍穹。
一股恐怖到极点的威压，如同太古神山崩塌，轰然砸向了小小的清河县。
“咔嚓——！”
叶家村外围的迷雾大阵，在这股威压面前，竟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院子里的石桌崩开一道裂纹，叶峰只觉得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体内的气旋疯狂运转，金身诀自主激发，才勉强扛住了这股从天而降的霸道气息。
“这是……元婴？！”
李天罡猛地从躺椅上弹起，手中的酒葫芦被他捏得变形。他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天空。
只见那暗金色的光幕被撕开，一道巨大的传送阵光门凭空显现。
数十道身影从光门中走出。
他们身穿统一的紫金战甲，面容冷峻，气息深沉如海。哪怕是其中最弱的一个，散发出的波动都比之前的荒天道还要强横几分。
结丹期！
整整三十六名结丹期大能！
而在这些人正前方，悬浮着一名身穿蟒袍的老者。
他面容枯槁，眼窝深陷，手里拿着一根白色的拂尘。看似行将就木，但那股笼罩整个清河县的恐怖威压，正是源自于他。
大夏皇族供奉，元婴期大修，百里虎！
“那是……皇族秘卫。”姬玄真的脸色变得惨白，“他们来得好快。”
百里虎站在高空，俯瞰着下方的叶家村，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公主殿下，玩够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炸响，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魔力。
“既然玩够了，就跟老奴回去吧。陛下还在宫里等着您呢。”
姬玄真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出，挡在了叶峰身前。
“百里供奉，我跟你们走。但这里的人是无辜的，别动他们。”
“无辜？”百里虎嗤笑一声，手中的拂尘轻轻一甩，“殿下乃是千金之躯，这等乡野贱民，竟敢让殿下屈尊降贵，甚至还敢与殿下同桌而食。这本身就是死罪。”
“更何况……”百里虎那双阴鸷的眼睛扫过叶峰，眼中杀机毕露，“此子身上有我皇族功法的气息。偷学皇族秘典，当诛九族！”
“你敢！”姬玄真凤目圆睁，浑身气势爆发，“我是大夏公主！我的命令你敢不听？”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百里虎皮笑肉不笑，“老奴接到的命令是，带殿下回宫，并抹除一切可能玷污皇室声誉的污点。清河县，太脏了，洗不干净，不如抹去。”
说完，他抬起枯瘦的手掌，对着下方的叶家村，轻轻按了下去。
“轰隆隆——”
天空中的灵气汇聚成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手，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缓缓压下。
在那巨手之下，叶家村的防御大阵如同肥皂泡一般脆弱，光幕剧烈扭曲，眼看就要崩碎。
绝望。
这是绝对实力的碾压。
叶峰握紧了手中的黑锄头，指甲嵌入掌心，鲜血直流。
他恨。
恨自己不够强。
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老阉狗在这里耀武扬威，要把他的心血、他的家、他的朋友全部毁掉。
“老东西！想动我叶家村，先问问老子答不答应！”
叶峰怒吼一声，正要拼命。
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行了，别逞能了。这种级别的场面，你个炼气期的小娃娃还不够格。”
叶峰回头。
只见李天罡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这个平日里邋里邋遢、只会蹭吃蹭喝的酒鬼老头，此刻却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慢条斯理地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又理了理那身破旧的长衫。
“老李，你……”
“叶小子，记住老夫跟你说过的话。”李天罡冲着叶峰咧嘴一笑，那口大黄牙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豪迈，“男人这辈子，总得有几次拔刀的时候。哪怕明知是死，也得亮亮剑。”
说完，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向虚空。
每走一步，他身上那种颓废、苍老的气息便消散一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骨髓里透出来的铁血与霸道。
第一步，他原本佝偻的腰背挺直，如同一杆刺破苍穹的长枪。
第二步，他脸上浑浊的醉意散去，双目如电，神光湛湛。
第三步，一股磅礴浩瀚、不输于百里虎的恐怖气息，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轰——！！！”
一道血红色的气柱冲天而起，直接撞碎了那只压下来的灵气巨手。
原本不可一世的百里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了惊骇欲绝的神情。
“这股气息……你是……”
李天罡立于虚空之中，满头白发狂舞，一身破布长衫猎猎作响。
他看着百里虎，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百里老狗，几十年不见，你这欺软怕硬的臭毛病，是一点没改啊。”
“李……李天罡？！”百里虎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你没死？！你竟然还活着？！”
人的名，树的影。
大夏军神李天罡，那是一个时代的噩梦，是曾经一人一刀杀得敌国胆寒的杀神！
“托你们的福，本来是快死了。”
李天罡淡淡地说道，体内的法力如江河奔腾，强行冲开了那些淤积多年的暗伤。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代价。
他在燃烧自己的寿元。
他在透支自己仅剩的生命力，强行将跌落的境界，拉回到了那个曾经的巅峰——元婴境！
“本来想安安稳稳当个酒鬼，了此残生。可你们非要逼我。”
李天罡叹了口气，手中光芒一闪，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刀出现在他手中。
随着真气的注入，铁锈剥落，露出了雪亮的刀锋。
“既然不想让我安生，那就都别活了。”
李天罡抬起刀，指着百里虎，以及他身后那三十六名皇族秘卫。
“今日，老夫在此。”
“谁敢动叶家村一草一木，老夫便斩谁的狗头！”
霸气。
无与伦比的霸气。
下方的叶峰看着那个如同战神般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热。
他知道李天罡有伤，知道老李是在拼命。
“老李……”叶峰握紧了拳头，心中暗暗发誓。
变强。
必须变强！
强到不需要任何人牺牲来保护自己，强到可以一拳打爆这该死的皇权和规矩！
天空中，百里虎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虽然也是元婴，但他这种靠丹药堆上去的供奉，和李天罡这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军神，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哪怕李天罡是强弩之末，他也不敢轻易撄其锋芒。
“李天罡，你想造反吗？”百里虎色厉内荏地喝道，“这是陛下的旨意！”
“少拿那套压我。”李天罡冷哼一声，“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这句话，刚才不是你说的吗？”
“你！”百里虎气结。
“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