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南部的山岭连绵起伏,光秃秃的青灰岩壁像刀削一样立在荒野边缘。
黑压压的妖族残部顺着山谷狭缝聚拢过来,足有四五万人马。
这头刚刚跨界而来的邪眸白虎并没有急着带兵北上,更没有下令去洗劫人族那些毫无防备的关卡城池。
他把聚拢来的几路残军分批赶进了山岭深处。
几处易守难攻的隘口被粗木与巨石卡死,营地扎得井井有条,外围甚至挖了藏兵的沟壑。
整座山岭里弥漫着腥臊的皮毛气味,却没有半点混乱嘈杂的叫嚣。
几头身上带伤的三阶妖将从泥泞的碎石滩上爬过来。
带头的是一只长着黑毛的独眼铁臂猿,左胸被飞剑戳出了两个窟窿,结着暗红的血痂。
旁边一条斑斓花斑豹趴在地上,后腿折断了一截,只能用前爪刨着地面往前蹭。
它们浑身发抖,脑袋死死贴着冰凉的石板。
“特使大人,您可要给咱们大王做主啊!”
独眼铁臂猿咧开大嘴哭嚎起来,鼻涕眼泪全混在身上的烂泥里。
“陨龙谷那一仗,咱们根本没法打。”
“人族那头出了个煞星,名字叫叶峰。”
“那小子简直不是凡胎肉身,硬得跟万年玄铁一样。”
花斑豹跟着抽泣,声音里全是掩饰不住的恐惧。
“十几个元婴期的大能围着他打,硬是被他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咱们百万妖山下去的几位大妖王,连元神都没能逃出那个坑底。”
“大王死得惨啊,脑袋都被那小子踩成了肉泥,连骨头渣子都被他身边的青牛当零嘴嚼了。”
这帮溃退回来的妖将越说越憋屈,趴在地上使劲捶打着泥地。
山壁下方摆着一张简陋的白骨大椅。
那张椅子是用几根粗壮的犀牛肋骨和巨象头骨拼凑成的,上面铺着一张斑驳的黑熊皮。
化作人形的年轻公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面。
他身形颀长,白缎袍子的下摆随意垂在骨椅两侧,一尘不染。
他神色平静,修长的右手搭在骨椅的扶手上,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那枚扳指质地温润,在昏暗的山谷里泛着温和的微光。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听着,狭长的眼眸半开半合,看不出半点喜怒哀乐。
下面的妖将被他这种冷漠的态度弄得心里发毛,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后排一头长着三只獠牙的野猪精耐不住性子,猛地直起脖子,两只前蹄使劲拍打着厚实的胸脯。
“特使大人,咱们现在有四五万精锐!”
“只要您一声令下,咱们集中所有兽潮大军,一口气平推过去!”
“把那什么叶家村踏成烂泥滩,把那姓叶的千刀万剐,给死去的大王们报仇!”
周围几头凶悍的妖兽被这话激起了凶性,纷纷跟着低吼起来。
腥臭的粗气在山风里吹得呜呜作响。
年轻公子停下了转动玉扳指的手指。
他微微抬起眼皮,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平推?”
他的声音清亮好听,却带着刮骨般的寒意,直接压过了全场的嘶吼。
“一群没长脑子的蠢货。”
“整天除了拿脑袋撞石头,肚子里还能憋出半点有用的货色吗?”
骨椅上的白虎站直了身子,冷冷扫了下方一眼。
“难怪十几个元婴老怪联手,最后全被人堵在山谷里剁碎了喂牛。”
“那姓叶的不过是金丹修为,却能反杀十几个元婴,那是凭运气能做到的事吗?”
“他的杀阵有多大火候,他的肉身练到了几重,你们这些活下来的废物有谁看明白了?”
野猪精被他盯得两腿发软,原本拍打胸膛的蹄子僵在半空,尴尬地收了回去。
白虎甩了下白缎袖袍,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冻冰。
“人家的村子外头全是杀阵与地脉灵气,你们带着这几万人马一头撞上去,除了给村口那几棵吃人的荆棘送肥料,还能干成什么?”
“谁要是嫌命长,现在就可以自己走出去撞死在岩壁上,免得在这丢人现眼。”
刚才还群情激愤的妖将们被骂得缩紧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这头带有远古白虎血脉的王族面前,它们骨子里那点凶狠劲早就被压制得荡然无存。
白虎迈开步子,走下了白骨台阶。
他踩着干硬的泥土,慢步走到山崖边上,负手而立。
狂风吹拂着他的长发与衣袍。
他眺望着极北方向,目光穿透层层云雾,落在云州腹地的大平原上。
他那双狭长的眸子深邃得像两潭不见底的寒泉。
大周皇朝已经覆灭了许多年。
但那些散落在大地各处的龙脉气运,如今才刚刚被这些从天而降的星辰陨石彻底引动。
天下各大皇朝争斗不休,大夏和大秦在暗地里互相算计。
这种时候跳出去当出头鸟,简直愚蠢到了极点。
妖山里的老家伙们整天只知道喊打喊杀,但临行前那几位老妖皇私下里交代过他真正的核心要务。
杀一个叶峰固然重要,但探查清楚这片土地的真正变化,找到瓦解大周残留天地封印的法门,才是关系到整个妖族气运的大事。
如果自己带着大军急吼吼地冲上去跟叶家村死磕,不管胜败,最终得利的只会是坐在京城看戏的大夏皇帝,或者躲在暗处的大秦供奉。
这种给别人当开路先锋的蠢事,他邪眸白虎绝不可能干。
既然硬碰硬是最下乘的选择,那就换个思路。
他倒想亲眼瞧瞧,那个人人谈之色变的叶峰,到底是个什么模样的三头六臂。
白虎抬起右手,在腰间的乾坤袋上轻轻拍了拍。
一道微弱的青芒闪过。
他身上的白缎长袍悄然褪去,换成了一件青色绣竹的交领长衫。
那料子柔软垂顺,腰间束着一根淡绿色的细带,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
紧接着,他又从袋子里翻腾了一阵,摸出了一把凡人士子常用的洒金折扇。
啪的一声脆响。
折扇被他熟练地抖开。
扇面上画着几竿疏落的墨竹,配着一手俊秀的瘦金体小字。
他把折扇拿在胸前轻轻摇晃了两下,原本周身那股凶戾暴虐的气息被收拢得干干净净。
如今站在山崖上的,分明就是一个游山玩水、不谙世事的世家贵公子。
甚至连举手投足间的懒散做派,都跟那些富贵人家的子弟挑不出半点差别。
跪在后面的几头妖将看得目瞪口呆,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挤出来了。
它们活了几百年,还是头一回见到大妖王把自己打扮成这副凡人模样。
白虎转过身,手里的折扇轻轻合拢,在掌心里敲了敲。
“传我的令下去。”
那几头妖将赶紧把耳朵竖得笔直。
“全军在黑风岭深处闭门扎营,操练战阵。”
“没有我的手令,哪怕是一只飞鸟,也不准飞出山谷去招惹外头的人族城池。”
“谁要是敢管不住裤裆底下的尾巴,私自跑出去惹是生非……”
折扇的扇骨在白虎的指间翻了个花样,语气平静得出奇。
“本使回来之后,亲自把它的皮剥下来挂在营门上晒干。”
独眼铁臂猿吓得浑身哆嗦,连忙磕头应诺。
“小的明白!”
“绝对看紧了这帮崽子,连一只苍蝇都不会放出去!”
白虎不再多看它们一眼。
他展开身形,脚尖在凸起的崖石上轻轻一点。
青色的身影踏空而起,完全没有半点妖气泄露。
他整个人轻巧得像是一片被微风卷起的白云,从陡峭的悬崖顶端飘然而下。
不过几次起落,那道青色身影便掠过了黑风岭险要的乱石滩,轻飘飘地落在了通往云州腹地的平坦官道上。
荒野上的风有些干冷,吹得官道两旁的枯草哗哗乱响。
白虎迈着闲适的步子,一边摇晃着手里的洒金折扇,一边顺着官道向北而行。
风吹开他额前的碎发。
眉心正中央那道浅红色的竖纹突然跳动了一下。
那只藏在皮肉之下的冥王邪眼似乎察觉到了远方某种奇特的气息波动,正在缓缓积蓄着兴奋的战意。
白虎嘴角泛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叶家村,叶峰……”
他低声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身形随风拉长,朝着地平线尽头的那座偏僻村落飘然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