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之底，崩塌的青铜殿宇早被乱石彻底掩埋。

被小丫头蛮力扯碎的虚空通道，不仅没有因为阵法基座的毁坏而闭合，反而像是被硬生生捅穿的火山口。

混乱狂暴的空间褶皱在深水底层疯狂拉扯，大量暗黄色的异界浊气顺着破裂的缝隙猛烈喷涌而出。

那是属于石仙界的狂暴气息，沉重得犹如熔化的铁水，带着撕裂脏腑的燥烈与蛮横。

这股浓烈的异界气息混入冰冷的海水，以极快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的海域疯狂弥漫。

海水中原本微弱的天地平衡被无情撕碎。

那些成群结队的普通海鱼、浮游虾蟹根本无法承受这等霸道的气息冲击，刚一触碰到泛黄的暗涌，内脏便当场炸裂，翻起白肚皮浮上水面。

不过小半天工夫，方圆数万里的洋面漂满了白花花的死鱼，腥臭气味冲天而起。

寻常生灵遭了大难，海域妖族却如获至宝。

盘踞在海底各处海沟深渊里的妖兽闻到了这股暴烈的土木煞气，一个个像是发了狂一样，红着眼珠子从淤泥缝隙中钻了出来。

它们张开血盆大口，贪婪吞咽着混合了异界煞气的海水。

这股来自高维大界的暴虐灵气，对于常年受困于下界法则桎梏的海妖而言，不啻于久旱逢甘霖。

狂暴的气息顺着经脉横冲直撞。

深海各处接连传出沉闷厚重的皮肉撕裂声与骨骼爆响。

原本卡在瓶颈上百年不得寸进的大批海兽，在这股霸道药力的强行催化下，当场突破了原本的境界关卡。

一头头三阶初期的海妖身躯暴涨，背脊上直接顶出狰狞的骨刺，硬生生跨入了三阶巅峰。

更多原本只有蛮力的低阶凶物，更是当场凝聚出妖核雏形。

妖族的整体实力在几个时辰内暴涨了一大截。

境界的强行拔高，彻底激发了妖兽体内沉睡的凶残嗜血野性。

它们的识海被暴虐气息充斥，失去了对死亡的畏惧，双眼泛着猩红的光芒，踏着翻滚的怒涛，发疯似地朝着西方海岸线猛冲而去。

大夏皇朝设在漫长海岸线上的数重严密防线，在此刻迎来了毁灭性的打击。

那些用万斤青玄巨石垒砌、浇筑了厚重铁汁的防御城寨，原本是大夏耗费三百年心血打造的金汤壁垒。

但在如潮水般铺天盖地的狂暴妖潮冲击下，这些城墙脆弱得像是一截枯木。

无数红着眼睛的深海怪兽甚至用自己的骨头去硬砸禁制光罩。

前排的妖兽撞成肉泥，后排的凶物踏着血浆继续往前拱。

第一重防线不过支撑了半炷香的时间，光罩便彻底炸成了漫天碎光。

紧接着，第二重、第三重防线也全线崩溃。

重型巨弩射光了所有的穿甲铁矛，却根本挡不住后续无穷无尽的凶兽扑咬。

数万驻守海岸的大夏将士甚至来不及收拢阵型，就被成群跃出水面的带刺海怪直接撕成了碎片。

狂风裹挟着海腥味与血腥味，将天幕染成了诡异的铁灰色。

浊浪翻滚的近海上方，突然升腾起好几道遮天蔽日的恐怖妖气。

好几位身长达数百丈的四阶海域大妖从黑水之中探出头颅。

有一头浑身布满幽绿鳞片的多足怪章，有背生骨刃的深海巨蟒，还有头顶独角的重甲巨龟。

这些大妖悬浮在半空之中，张开血盆大口，联手催动体内的本命水系妖丹。

轰隆隆。

整座大洋的水平面猛烈拔高。

方圆千里的海水被大妖们的妖力强行抬起，化作一道高达万丈的滔天狂涛。

巨浪如同一堵连接苍穹的漆黑城墙，带着万钧重压，顺着残破的海岸线狂暴倒灌而入。

陆地与大洋的界限在这一刻被彻底抹平。

千里陆地转眼变成了汪洋大海。

大水所过之处，肥沃的平原被浑浊的泥浆吞没，成片生长的灵谷农田全部被连根拔起。

那些依山而建、居住了数十万人口的凡人城镇，连呼救的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迎头砸下的浊浪吞没，彻底化为泽国。

房屋在沉重的水势冲击下四分五裂，木梁与瓦片翻滚在漩涡之中。

狂暴的海水冲开了一条畅通无阻的通道。

大批海妖顺着水势，大摇大摆地冲进了大夏皇朝的腹地。

它们张牙舞爪，到处烧杀劫掠。

原本习惯了深海捕食的畜生，尝到了人族血肉的滋味，变得更加癫狂。

海妖们把撤退不及的凡人百姓当成了最美味的血食。

一头两丈长生着四足的硬甲鳄妖冲进街道，巨尾横扫，直接扫平了半边泥瓦房，长嘴一张，便将逃跑的一家三口整个吞入口中，嘴角淌下猩红的血水。

天空中盘旋的飞天怪鱼呼啸而过，利爪如弯刀般掠向人群，精准抓起落单的孩子，撕裂成几截抛入口腔。

哀嚎声与哭喊声响彻每一片水面。

大夏残留的守军仓促在内陆的高地上结阵抵御。

但军心早就散了，阵脚大乱。

将士们手里的长刀砍在硬壳上海妖身上，只溅出一串火星，反倒激怒了怪物，被扑倒在泥水里撕咬得白骨外翻。

大夏守军节节败退，死伤惨重。

大批被打散的溃兵丢弃了沉重的铁甲与长戈，夹杂在逃难的百姓队伍里仓皇逃命。

后方逃难的队伍延绵几十里，哭喊连天，彻底乱成了一团。

妇人抱着孩童在齐腰深的泥水里艰难跋涉，老人摔倒在漩涡里连扑腾两下的力气都没有，便被紧追其后的海怪一口咬断了腰杆。

有人为了争抢一处干燥的高地大打出手，曾经的礼义廉耻在生存本能面前荡然无存。

泥水里漂浮着尸首与破烂的包袱，整片人间地狱一般的惨景尽收眼底。

数十里外的一处高耸山峰顶端。

叶峰站在一块突出的黑色岩石上，冷冷看着下方的惨状。

山风卷着咸涩湿润的水汽，吹打着他的青衫下摆。

叶峰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看着那些被海怪肆意撕咬的妇孺，他的胸口堵着一股闷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修的是杀道与金身，心性坚韧如生铁，向来见惯了生死搏杀。

但当这等毫无还手之力的屠杀毫无遮掩地发生在眼前时，那股属于人族血脉深处的沉重感，依然压得他掌指发紧。

站在他身旁的小丫头伸手拉了拉叶峰的青色衣角。

小丫头身上那件破旧的麻衣随风轻轻摆动。

她那双刚刚恢复清澈光泽的眼眸，正看着下方逃难的人群直眨眼睛。

小丫头的小手微微抓紧了叶峰的长衫，嘴角抿了抿，虽然没有说话，但心里显然也不大好受。

她虽然是上古仙尸遗蜕，肉身早已经脱离了三界红尘的规则，但吃下了化神本源后恢复的那点微弱神智，让她对外界的惨烈本能地感到不舒服。

白虎在一旁甩着粗壮的尾巴。

大妖双手揣在白缎长袍的袖口里，身上的衣袍还带着之前搏杀留下的焦黑血迹。

白虎看着那漫山遍野的海妖和倒灌万里的狂涛，摇了摇头，低声提醒叶峰。

“叶先生，收收心吧。”

“人族在这片地方的大势已去，难挽狂澜了。”

白虎的声音很平稳，带着妖族看待人世灭亡特有的冷静与超然。

“那几头四阶海妖借着异界狂暴气息冲破了关卡，现在整座大洋底下的畜生全疯了。”

“大夏布置在这片疆域的几条龙脉与地脉阵眼，全被咸水给泡烂了。”

“没有化神期的大能亲自出手填平这万里狂涛，谁来也挡不住这股下山的泥石流。”

白虎转过头，狭长的眼眸盯着叶峰那张冷硬的脸庞。

“咱们这一趟出来，原本只是探查虚实。”

“现在虚实见到了，那地底下的窟窿比咱们想的还要大，异界的先锋老怪也被宰了一个。”

“人族的烂摊子，该由金銮殿上那位皇帝去发愁。”

“你若是现在善心发作冲下去救人，面对这数十万发了疯的海兽，除了把自己拖死在泥潭里，连半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叶峰站在风中，没有立刻答话。

他体内的百旋气海在平稳运转，斩妖剑在腰间发出极微弱的轻鸣。

叶峰心里清楚得很。

白虎的话虽然冷酷，但每一个字都是实情。

凭自己这几号人，哪怕算上小丫头的战力，冲进这茫茫无际的汪洋妖海之中，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自己能一剑斩杀一头四阶巅峰的大妖，能一拳砸碎十几个海兽的脑袋。

可眼下冲上海岸的妖兽不是几十头，也不是几百头，而是成千上万、漫山遍野。

更要命的是，脚下这片土地已经彻底被淹没了。

水生妖兽在汪洋之中占尽了天时地利，源源不断地从水脉深处补充法力。

而人族修士的丹田气海终究有限，一旦被数万妖兽轮番消耗，体内的真气早晚有见底的时候。

更何况，大夏皇朝的军队溃退得如此干脆，底层的防御早就彻底烂空了。

一个连朝廷都选择放弃的战场，自己硬顶上去，不过是徒增伤亡罢了。

与其盲目冲上去送死，不如先保全有用之身，再做长远打算。

叶家村还有几十名客卿，还有几百口族人，还有那片刚刚收割完的极品灵田。

那才是他的根基所在。

若是这股漫天兽潮继续顺着内陆大河往西面冲刷，迟早会撞向云州的腹地。

他必须赶在整片中原大地彻底乱套之前，赶回叶家村，把村落四周的杀阵彻底推演到极致。

叶峰吐出一口胸中积压的浊气。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小丫头的后脑勺。

“走吧，不看了。”

叶峰的声音很冷，也很果决。

他下定决心不再停留，招呼身边的同伴，准备调转方向离开这片混乱的泥潭。

白虎见状嘴角扯出一抹欣慰的笑意，手里的洒金折扇在掌心一拍。

叶峰背后紫电狂雷翼微展，暗金色的体修真气裹住小丫头。

三道流光拔地而起，不再多看脚下哀鸿遍野的人间一眼，径直朝着西北方向的云州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