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城南郊，南山矿业。

这里是城市繁华的背面，是被遗忘的角落。

时值深冬，凛冽的寒风卷着地上的煤灰和尘土，刮在人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然而，当你走进那锈迹斑斑的工厂大门，一股与外界截然相反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老旧的选矿车间里，巨大的机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那是一种钢铁摩擦、矿石破碎的混合交响曲，仿佛一头濒死的巨兽在痛苦地嘶吼，让整个地面都跟着颤动。

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粉尘和刺鼻的机油味，能见度极低，普通人在这里待上几分钟，就会感觉肺部火辣辣地疼，呼吸都觉得困难。

几十名工人在这片恶劣的环境中，如同不知疲倦的机器，麻木地重复着手上的工作。

他们大多穿着破旧不堪的蓝色工装，上面沾满了黑色的油污和洗不掉的汗渍，有些人的衣服甚至破了洞，露出下面黝黑干瘦的皮肤。

他们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被生活重压磨砺出的麻木与疲惫。

眼神空洞，仿佛对未来早已不抱任何希望。

一个叫老李的工人，机械地挥动着铁锹，将矿石送上传送带。

他已经在这里干了二十年，吸进肺里的粉尘，比他这辈子吃过的米还多。

他不敢停，家里有等着吃药的老婆，还有刚上初中的儿子，学费和生活费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换老板？

对他来说，不过是换个监工罢了，只要工钱还能发下来，让他干什么都行。

就在这时，一阵与车间轰鸣截然不同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那声音低沉而有力，像一头苏醒的猛兽。

车间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活，朝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一辆他们这辈子只在手机短视频里见过的科尼塞克，在无数道惊愕的目光中，平稳地滑行至工厂的空地上。

它那流畅的车身线条和昂贵的车漆，与周围锈蚀的铁皮和泥泞的地面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仿佛一件艺术品被丢进了垃圾堆。

跑车的后面，还跟随着几辆高大的越野车，正是李峰等人。

车门打开，苏荣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高级定制大衣，脚下的手工皮鞋擦得锃亮，踩在满是煤灰的地上，却仿佛走在红毯上。

他的到来，在死寂的工厂里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工人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远远地望着这个突然闯入他们世界的年轻人。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好奇，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不信任和敌意。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又换了一个来剥削他们血汗的资本家。

苏荣没有理会那些复杂的目光，他在新任命的工头陪同下，巡视了整个工厂。

工头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脸谄媚的笑，跟在苏荣身后，不停地介绍着。

苏荣的脚步踏过每一个角落。

他看到了那些锈蚀得快要散架的机器，有些机器的防护罩已经脱落，飞速转动的齿轮就那么暴露在外面，稍有不慎就能绞断人的手臂。

他看到了工人们连最基本的防护口罩都没有，只能用一条发黑的毛巾捂住口鼻，进行着自欺欺人式的防护。

他走过食堂，看到了那一大锅几乎能照出人影的菜汤，和旁边堆着的、像石头一样坚硬的馒头。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曾经也是底层人，为了几百块的全勤奖，可以在流水线上连续工作十六个小时，累到在厕所里都能睡着。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些工人脸上的麻木，背后是怎样的绝望。

那不是认命，而是在无数次反抗被现实打断骨头后，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了。

巡视一圈后，他回到了工厂中央的广场上。

他没有像其他新老板那样，发表什么慷慨激昂的就职演说，也没有宣布什么严苛的新规矩。

他的命令简单得只有一句话。

“让工头把所有工人，都集合到广场上来。”

这个命令，让工人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他们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要发生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十有八九就是要立规矩，或者……裁员。

在他们看来，这家矿业公司本就濒临破产，新老板接手，第一件事肯定是要缩减开支，裁掉他们这些年纪大、干活慢的“没用”的老员工，换一批更年轻、更廉价的劳动力。

一时间，广场上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和紧张。

数百名工人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站在寒风中，沉默地等待着自己命运的宣判。

他们不敢交头接耳，只能用眼神交流着彼此的恐惧。

他们看着站在临时用几个木箱子搭建的高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戒备与不安。

那个人看起来比他们很多人的儿子都要年轻，却掌握着他们全家人的生计。

苏荣看着台下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看着他们眼中那几乎快要熄灭的火光。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所有工人困惑的注视下，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老李死死地盯着苏荣手里的那个黑色的小方块。

他想，这个新老板是要干什么？

是要打电话叫人来宣布裁员名单吗？

还是要把他们的照片拍下来，存档，然后一个个地开除？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

苏荣解锁了手机屏幕，屏幕的光亮在他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加难以捉摸。

他没有打电话，也没有打开相机。他只是打开了一个应用，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广场上安静得只能听见寒风吹过电线杆发出的呜咽声。

他们不明白，这个决定他们命运的时刻，新老板为什么在玩手机。

然后，苏荣抬起了头，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紧张的脸。

他的手机里，传出了一阵音乐的前奏。

那是一首他们从未听过的，激昂的，充满了力量的进行曲。

紧接着，一个让他们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甚至觉得有些荒谬的举动发生了。

苏荣拿起手机，贴近自己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