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莫长风布满老茧的手指捏着空了的杯子。

他打了个酒嗝，眼神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有些飘忽。

“李前辈，我知道你现在的身份贵重，有些话本不该说。”

“但憋在心里，老朽实在是不甘心啊。”

莫长风自顾自地提起那早已经化为废墟的玄天剑宗。

他说起那些曾经在玄天山脉中晨钟暮鼓的旧事。

李青原本正准备伸手去拿酒壶，听到“玄天剑宗”四个字，动作微微一滞。

莫长风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虚空中的神灵。

“天剑真人还活着。”

“他当年并没有死在宗门那场灭顶之战里。”

李青端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甚至连杯中的酒液泛起了一丝涟漪都未曾察觉。

他沉默了很久，整座大厅的气压瞬间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你是说……老祖还活着？”

李青的声音有些沙哑，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莫长风重重地点了点头。

“消息是从我一个过命交情的散修朋友那儿传出来的，绝不会错。”

“他说天剑真人带着几个残存的弟子，去了隔壁的白陵王朝。”

李青那颗早已波澜不惊的金丹，在这一刻竟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震颤。

白陵王朝，那是比天水山脉所在的百国盟更靠近中原的一处修仙胜地。

“那边的情况，你应该也听说过一些。”

莫长风继续说道。

“白陵王朝实力强横，光是金丹期的老祖就有四位之多。”

“其中最强的那位，据说已经是金丹中期的顶尖高手，手段神鬼莫测。”

李青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

“老祖受了那么重的伤，竟然能冲过魔道的封锁？”

莫长风叹了口气，眼神里写满了悲凉。

“冲是冲出去了，但也成了废人半个。”

“听说天剑真人受了极其惨重的神魂之伤，这辈子怕是再难寸进。”

“好在他那颗金丹的根基总算是保住了，没让那一身的道果化为乌有。”

提起往事，莫长风的语气变得更加沉重。

“可另外两位老祖，就没这么好命了。”

“赤炎真人为了掩护后辈突围，直接在山门前自爆了金丹。”

“据说当时玄天山脉都塌了一截，拉了七位魔道的筑基修士陪葬，一位魔道金丹重伤。”

莫长风说这些的时候，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而青霜真人，则是在断后的时候被三名魔修围杀。”

“被困在那处极寒冰渊里，连神魂都没能逃出来，彻底陨落了。”

李青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旧日藏经阁的冷清和天剑峰的云雾。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对那宗门没了半点眷恋。

可事到临头才发现，那些曾经的纠葛，早已刻在了骨子里。

大宗门屹立千年，到头来也敌不过这天地大势的一场崩塌。

王风雪坐在一旁，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手中的那柄青木长剑发出了一阵极其细微的颤鸣。

毕竟，她也曾受过玄天剑宗的庇护。

这种狐兔之悲的凄凉感，在她心中同样浓郁。

王紫月难得没有插嘴嬉闹，那张俏丽的脸上写满了难得的肃穆。

她拎着茶壶，小心翼翼地给众人的杯子里斟满了温热的灵茶。

升腾的雾气遮住了她的眼神，也淡化了席间那股刺鼻的酒气。

莫长风有些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剩下的那些残存弟子，如今也大多四散在外。”

“有的隐姓埋名沦为散修，有的干脆转了魔修，只求能活下去。”

李青重新端起酒杯，却发现酒水已经凉透。

他看着杯中倒映出的那张冷峻的脸孔，冷笑一声。

“在这世道，活下去就是最大的本事。”

他放下杯子，转头看向莫长风，眼神重新变得冷冽如刀。

“老莫，这件事除了你我之外，不得再让第三个人知道。”

“天剑真人的下落，更不许在落叶镇提起半个字。”

莫长风打了个激灵，酒醒了大半。

他连忙坐直了身体，郑重地对着李青拱了拱手。

“李前辈放心，老朽懂规矩。”

“我现在只想在那翠竹坡安安稳稳地酿我的酒，活这一把老骨头。”

“外面的那些纷纷扰扰，跟我莫长风再也没了干系。”

李青满意地闭上眼，不再多言。

窗外，山间的冷风依旧在呼啸。

云水间洞府在这黑夜中，像是一座被世界遗忘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