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

龙涎香的气味在大殿里飘荡，却压不住那股子从龙榻上传出来的萧杀之气。

皇帝端坐在主位上。

他大病初愈，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眸子却冷得像是在北地的坚冰里淬过。

他没理会等在殿外的后宫嫔妃，也没看皇后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

大殿中央，锦衣卫指挥使郭啸和东厂督主曹无德跪在地上。

两人的头深深埋进地砖，背上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皇帝摩挲着龙椅上的金龙头，指尖发力，发出咯吱的声响。

大殿里静得可怕，只有皇帝那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在回廊间回响。

“朕睡了些日子，这天下，倒像是成了漏风的筛子。”

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重，砸在两人心头。

郭啸身子抖了一下，声音干涩。

“臣等无能，请皇上责罚。”

皇帝冷笑一声，抓起御案上的一份卷宗，重重地砸在曹无德的脸上。

“责罚？”

“朕的命都差点丢在皇陵，你们却在这儿跟朕谈责罚？”

曹无德被卷宗砸中了额角，却连动都不敢动。

“太后出葬遇刺一案，闹了这么久，你们查出个屁来了？”

皇帝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

明黄色的靴尖停在曹无德眼皮底下。

“中秋前，朕要看到主谋的人头。”

皇帝一字一顿地说道。

“要是查不出来，你们这两个位子，也该换个人坐坐了。”

郭啸和曹无德对视一眼，眼里全是死灰色。

中秋离现在不到一个月，这分明是要他们的命。

皇帝坐回龙椅，语气愈发阴冷。

“除了刺杀，还有两件事。”

“江妃在宫里无缘无故失踪，朕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还有那个陈麻子的旧案，十几年前的烂账，都给朕翻出来。”

“朕想看看，这京城底下，到底埋了多少见不得光的鬼东西。”

曹无德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回了一句。

“皇上，江妃之事……恐怕涉及江湖势力，陈年旧案翻起来也费些时日……”

皇帝猛地一拍桌子，御砚跳起老高，墨汁溅了一地。

“朕是在跟你商量吗？”

“办不好的，就先办了你们！”

“滚出去办事！”

皇帝的怒喝声像是一道闷雷。

郭啸和曹无德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乾清宫。

刚一出殿门，两人都虚脱了。

郭啸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转头看向曹无德。

“老曹，这回皇上是动真格的了。”

曹无德眼神狠戾。

“少废话，传令下去，把东厂的番子全撒出去。”

“宁可错杀三千，不能放过一个。”

当夜。

京城的平静被密集的马蹄声彻底撕碎。

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倾巢而出。

各处关口、暗桩被连夜接管。

两厂的衙门里灯火通明，封存了十几年的陈年卷宗被一箱箱抬了出来。

那些纸页枯黄，带着一股子腐朽的霉味。

小吏们顾不得休息，就着昏暗的豆油灯，一页一页地翻找。

只要名字里带个“江”字的，或者跟当年陈麻子有牵连的人，统统都被列在了朱红色的名单上。

次日清晨。

京城的百姓一推开门，就发现街上变了样。

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名顶盔贯甲的兵卒站岗。

锦衣卫的飞鱼服在晨曦里格外扎眼。

原本繁华的西市和闹市区，如今只有寥寥几人。

“锦衣卫办事，所有人出示路引！”

兵卒的喝令声在大街小巷响个不停。

一些小吏和胥役跟在后头，借着搜查的名头，踹开民宅。

他们翻箱倒柜，见着值钱的就往怀里揣。

“大爷，这可是我儿子的学费啊。”

一个老汉苦苦哀求。

胥役冷笑一声，一巴掌扇过去。

“皇上震怒，全城严查，你私藏可疑财物，想跟逆贼同党？”

那老汉吓得不敢吭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个月的进项被抢个精光。

一时间，京城怨声载道，家家户户关门闭户。

原本热闹的酒楼和茶馆，如今空荡荡的，连个跑堂的都不见。

那些平日里仗势欺人的恶霸，此时也缩在窝里不敢露头。

大街上清冷得能听到落叶落地的声音。

除了巡逻队的脚步声，再无其他。

坤宁宫内，气氛也有些凝重。

范建提着药箱走进暖阁。

德妃正坐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串念珠。

小翠在一旁低声汇报着外面的动静。

“听说东厂的人已经抓了好几百人了，大牢都快塞不下了。”

德妃叹了口气，看向范建。

“外头闹得这么凶，皇上这是要把这京城翻个底朝天。”

范建走到近前，放低了声音。

“这回皇上是憋了太久的火。”

“他醒过来先不谈父子兄弟情分，直接动用了锦衣卫和东厂，说明他谁也不信了。”

“宫外宫内，都要起大浪。”

范建心里清楚，这三件事凑在一起，绝非偶然。

太后刺杀是明线，江妃失踪和陈麻子是暗线。

皇帝这是想在中秋前，把所有躲在暗处的刀都给引出来。

不管是周家，还是其他的势力，恐怕都要在这场风暴里露头。

德妃点了点头，目光坚定。

“咱们坤宁宫的人，这段日子都把嘴闭严实了。”

“凡事低调，不要惹眼。”

“既然主线已定，那我们就看看，这些暗线被逼到绝路时，会是什么模样。”

范建站在窗前，看着天边翻滚的乌云。

风更紧了。

吹在脸上，已经带着几分入秋的凉意。

他摸了摸袖子里的银针，眼神闪过一丝决绝。

在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里，他绝不能当那个被踩碎的蝼蚁。

中秋将至。

这皇城里的一场血雨腥风，已经避无可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