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延禧宫，合欢树下的露水还没被晒干。
范建提着那只沉甸甸的药箱，步子迈得不急不躁。
守门的太监见了他，连盘问都省了，直接点头哈腰地侧开身。
昨晚坤宁宫那场密谈后的寒意，似乎还挂在他的眉梢。
进了正殿，张贵人正坐在临窗的梳妆台前发呆。
她没穿平日里那些繁复的宫装，只披了一件藕荷色的便袍。
瞧见范建进来，她手里的犀角梳差点掉在地上。
“范公公，这药昨天不是刚送过吗？”
张贵人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颤栗。
范建没像往常那样躬身行礼，而是反手关上了殿门。
他走到圆桌旁，自顾自地坐下，把药箱沉重地往桌上一放。
“药是旧的，局是新的。”
范建抬起眼，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反而透着股利刃般的锋利。
“贵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中秋节的局，您是打算继续装糊涂，还是打算给自己留条命？”
张贵人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连涂了唇脂的嘴唇都在微微哆嗦。
“范公公，你……你这话我听不明白。”
范建冷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敲出一串沉闷的频率。
“听不明白？那奴才就给您掰开了说。”
“皇后在那头织网，想要在中秋宴上一口气翻身。”
“戴安公主在那头磨刀，恨不得把周家的人全填了皇陵。”
“您夹在中间，觉得只要不吭声就能保平安？”
他站起身，慢步走到张贵人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惊雷。
“在这深宫里，最先死的往往不是带头的，而是想两头讨好的。”
“皇后要是赢了，头一个就得拿你开刀，毕竟你这两年圣宠太盛，碍了凤仪宫的眼。”
“戴安公主要是赢了，她缺个挡箭牌，你觉得她会舍得用赵家的人，还是舍得用你这张白纸？”
张贵人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范建，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你这是在逼我。”
范建摇了摇头，神色淡然。
“不是奴才逼你，是这命数在逼你。”
“坤宁宫和清心殿已经通了气，中秋那天，水会很浑。”
“您现在点个头，大家就是一条船上的同僚。”
“您要是继续摇摆，那这碗安神汤，您就真的得当断头酒喝了。”
张贵人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她这些年能在后宫活下来，靠的就是那点贤惠和不争。
可现在，那点伪装被范建当面撕了个粉碎。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外的麻雀叫了好几茬。
“若我答应，德妃和戴安能保我周全吗？”
范建笑了，笑得很圆滑，也很真诚。
“只要贵人在关键时刻推那一把，奴才拿命保您中秋过后，位分再往上升一升。”
张贵人咬着下唇，最后那点矜持也在恐惧中消散。
“好，我答应。”
“但我有条件。”
她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丝哀求和决绝。
“德妃和戴安不能把我推出去挡刀，一旦事发，她们得拉我一把。”
范建当场应了下来，拍着胸脯把那些漂亮话说了个十足十。
“贵人放心，咱们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谁落了水，大家都得湿鞋。”
“德妃娘娘最是护短，戴安公主虽然性子冷，但最讲规矩。”
“只要您心往一处使，这宫里的天，变不了您的颜色。”
出了延禧宫，范建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这游说人的活计，比在练武场上打熬力气还要累人——
傍晚时分，紫禁城的影子被拉得极长。
三道不起眼的传信，通过几个最底层的粗使太监，秘密送达了三个地方。
延禧宫的一枚断了齿的玉簪。
清心殿的一张空白的宣纸。
坤宁宫的一粒没成色的珍珠。
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意味着那个反皇后的联盟正式合拢了。
德妃拿到确切消息时，长舒了一口气。
她轻轻揉着还没显怀的小腹，坐在灯影里出神。
“总算是把这最后一块拼图补上了。”
她低声呢喃着，眉心却又飞快地拧在了一起。
她开始担心范建的安危，也担心戴安那个疯女人最后会不会过河拆桥。
在这宫里待久了，她谁也不敢全信。
另一头的延禧宫，张贵人已经没了先前的惊慌。
她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一本宫里的花名册。
“绿竹，去查查咱们宫里那几个老家在京郊的太监，家底子清不清。”
“还有那两个守门的，底细再摸一遍。”
她开始清点自己手里那些并不算厚实的筹码。
既然要下场赌命，她总得知道自己手里还有几个能喘气的。
而清心殿里，戴安公主正对着一盏枯灯擦拭着一支金钗。
听到绿珠带回的消息，她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算她识相。”
“若是再多嘴一个字，这宫里就不缺她那一碗药了。”
在她眼里，张贵人不过是个凑数的棋子，有用则留，无用则弃。
每个人的算盘都打得叮当响。
面上是握手言欢，暗地里却都在为自己留后路——
接下来的几天，范建忙得脚不沾地。
他白天要在乾清宫给皇帝例行公事地把脉，表现得比谁都恭敬。
曹无德那老狐狸依旧对他客客气气，偶尔还会送点南边的茶叶。
晚上，他要在三个宫殿之间连轴转。
去坤宁宫安抚德妃，顺便在那温润的帐子里享受片刻的柔情。
去延禧宫叮嘱张贵人细节，防止这只小雀儿临时变卦。
还要去清心殿跟戴安那个心思深沉的女人对词，免得中秋那天出了纰漏。
反皇后的阵营终于拼凑完成，像一架生了锈却依然锋利的绞肉机，开始缓慢转动。
中秋的脚步近了。
宫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像是一场暴雨前的死寂。
每个人都在磨刀，每个人也都在怕刀。
范建摸了摸袖子里的银针，眼神里的冷冽一闪而过。
这场局，赢了就是万重山，输了就是乱葬岗。
他没得选，只能在这深渊里拉紧那根致命的弦。
中秋备战，正式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