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的大门，在关了大半个月后，终于敞开了。

宫里的风向，往往就跟着这道朱红的大门在转。

皇后坐在正殿的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卷内务府送来的名册。

她的脸色比先前红润了不少，甚至带了点久违的威严。

刘谨蜷缩在下方的藤椅上，怀里抱着个汤婆子。

他的腿断了，但这股子阴冷劲儿却更重了。

“娘娘，这中秋晚宴的座次，奴才按您的意思，重新排了一遍。”

刘谨的声音透着股沙哑，像是在沙石上磨过。

“德妃和张贵人，一个坐左首，一个坐右首。”

“这两座儿看着尊贵，其实是个火山口。”

皇后头也不抬，指尖在名册上划过。

“光有位子不够。”

“膳单、献艺的曲目，还有入场的流程，每一道关口都得把死。”

“这回，本宫要的是万无一失。”

刘谨阴恻恻地笑了一下，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直抽抽。

“奴才明白。”

“那几个传菜和引路的小太监，奴才已经让蛾子生前带出的几个徒弟顶上了。”

“底细都干净，是咱们的人。”

“到时候，这盘菜该往谁桌上落，这路该带到哪口井边，全凭娘娘一句话。”

皇后放下名册，眼神里闪过一抹狠厉。

“做事要细，要把细节抠死。”

“对外要说，这回中秋是为了给皇上祈福，咱们这些姐妹团圆，不计前嫌。”

“哪怕是做戏，也要把那些摇摆不定的心，先拉回来。”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落了一地黄叶的桂花树。

“这宫里的人，都是见风使舵的鬼。”

“只要本宫还占着这晚宴的大权，他们就得乖乖把脖子缩回来。”

次日，凤仪宫传出话来。

皇后要在御花园开个小会，商量中秋节的事。

德妃去的时候，刚好瞧见皇后正拉着几个边缘妃嫔的手，嘘寒问暖。

那场面，瞧着当真是姐妹情深。

“德妃妹妹来了。”

皇后笑着招了招手，那股子亲热劲儿，倒像是两人从来没撕破过脸。

“这回中秋，我想着你是双身子的人，特意把你的座儿调得靠窗，通气。”

“还有张妹妹，先前受了惊，这回献艺的曲目，我全给换成了舒缓的。”

几个小妃嫔坐在下头，纷纷感慨。

“皇后娘娘真是大度，这时候还顾念着咱们。”

“可不是么，这才是国母的胸襟。”

德妃面上挂着笑，心里却在冷笑。

她随便应付了几句，找个借口就回了坤宁宫。

范建正提着药箱在院里晾药。

“瞧见了？”

范建见德妃脸色不好，随口问了一句。

德妃把外衣解开，重重摔在榻上。

“真不要脸。”

“那一副菩萨心肠，装得比真的还像。”

“拉着我的手，我这汗毛都立起来了。”

范建蹲在地上，细细翻动着簸箕里的草药。

“她这是先撒网，再收口。”

“我刚才顺道去内务府转了一圈。”

“负责晚宴引路的小太监换了三个，传菜的也多了几个生面孔。”

“这女人，是想在晚宴上干大事。”

德妃冷哼一声。

“她能干什么？无非就是栽赃、陷害。”

“要么就是在膳食里动刀子。”

范建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没那么简单。”

“她这次是想一口气把威信立回来。”

“只要晚宴上出个不大不小的乱子，她再出来主持大局，顺便把祸水往咱们身上一泼。”

“皇上那颗本就多疑的心，肯定会被她撬动。”

正说着，长乐公主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她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手里抓着个风筝。

“范建！我母后说中秋节让我跳开场舞呢！”

“你那天可得盯着我瞧，别让那些毛手毛脚的奴才惊了我。”

长乐说话直，没心机。

范建心头一沉。

连长乐都被排出场了，这局棋，皇后下得真够大的。

他摸了摸长乐的头，语气温柔了些。

“知道了，肯定盯着你。”

等长乐走了，德妃担忧地看着范建。

“长乐这丫头，也是个苦命的。”

“皇后连亲闺女都算计进去了？”

范建叹了口气。

“在皇后眼里，只要能赢，谁都能是筹码。”

夜里，清心殿。

戴安公主正坐在灯下，手里拿这一根细长的银针。

她在试毒，也在练手。

范建把晚宴的事说了一遍。

戴安公主连头都没抬，声音冷得像这夜里的风。

“装得越高，摔得越狠。”

“她想利用这晚宴翻身，我就让她这辈子都翻不过来。”

“范建，你记着。”

“到时候，你只管保住德妃和张贵人。”

“剩下的，我来撕。”

戴安抬起眼，那双眸子里跳动着复仇的火焰。

“她想在月亮底下杀人，我也想。”

范建走出清心殿时，看着天边那轮已经快圆了的月亮。

这宫墙里的杀机，已经浓得散不开了。

每个人都在磨刀。

每个人都在等。

这场中秋宴，注定不是用来赏月的。

而是用来，清算的。

范建回到耳房，从床底下掏出一个暗格。

里头装的是几瓶他特制的药粉。

还有一把极其细长的窄刃。

作为穿越者，他见过太多这种高端的博弈。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既然皇后想玩，那他就陪着玩到底。

第二天一早，宫里的气氛更诡异了。

皇后不仅赏赐了那些投靠她的妃嫔，甚至还给坤宁宫送来了几匹上好的绸缎。

名头很好听，说是给德妃腹中的孩子做小衣服。

德妃看着那些绸缎，只回了一句。

“收着，回去先让范建过过火。”

大家都知道，这是皇后出牌了。

晚宴的争斗，从这一刻，就已经在这些碎碎万万的小事里开始了。

范建在乾清宫请脉时，皇帝随口问了一句。

“后宫这几日动静不小，晚宴的事，皇后操办得如何？”

范建低着头，语气恭敬，听不出半点情绪。

“回皇上，皇后娘娘十分上心，说是要给皇上办一个最热闹的中秋。”

皇帝合着眼，没说话。

范建知道，皇帝也在等。

等这潭水彻底搅浑，看清楚底下的泥沙。

中秋将至。

杀气已满。

这场关于权力的晚宴，还没开席，就已经闻到了血腥气。

这种紧绷到极致的感觉，让范建甚至觉得有一丝兴奋。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走进延禧宫。

张贵人正坐在镜前发呆。

“范公公。”

张贵人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

“我这心里，总是跳得厉害。”

范建坐下来，看着她。

“跳就对了。”

“这戏，总得有人陪着唱，才能收场。”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

“晚宴那天，若是有人给你递引路的灯笼，你只管接着。”

“但别走在头一个。”

张贵人似懂非懂地接过去，点了点头。

她知道，跟着范建，才有一线生机。

坤宁宫的偏殿里。

赵霜英还在练枪。

红缨长枪在月光下舞出了一朵花。

她不管那些阴谋诡计，她只知道，谁要是敢动德妃，她就捅了谁。

范建站在廊下，看着那道英气的身影。

这宫里，总得有几分直爽的杀气，才能破了那股子虚伪的霉味。

月光洒在汉白玉的地板上，清冷如霜。

中秋，就要到了。

这京城的风，终于要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