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乐声变了。

由先前的宏大庄严。

转成了有些轻快的调子。

皇上靠在龙椅上。

半眯着眼。

似乎在享受这难得的清静。

皇后坐直了身子。

她看了一眼底下坐得有些拘谨的众妃。

嘴角含着一抹端庄的笑。

“今日中秋。”

“光是喝酒听乐。

倒也单调了些。”

皇后转过头。

对着皇上轻声提议。

“臣妾想着。

不如让各宫姐妹依次献上一份薄礼。

为皇上助兴。

也算是大家的一份心意。”

皇上睁开眼。

点了点头。

“准了。”

皇后的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抹阴鸷。

她对着台下的领班太监使了个眼色。

那太监立刻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众妃献礼。

按位分序。

开始——”

这看似寻常的提议。

其实是个极深的坑。

位分、顺序、礼数。

在这宫里。

错一点就是逾矩。

就是对皇上的不敬。

张贵人坐在下首。

她今日穿了范建特意准备的“寒潭丝”旗袍。

整个人清雅脱俗。

她手里捧着一尊白玉观音。

那是她家里托人送进来的。

虽不名贵。

胜在心诚。

前面的妃嫔一个接一个地上台。

说些吉祥话。

献上些金石玉器。

皇上偶尔点头。

气氛瞧着还算和睦。

“下一位。

淑妃娘娘。”

领班太监喊道。

淑妃出身江湖。

性子直。

她正要站起身。

旁边一个引路的小太监却突然撞了她一下。

身子斜着挡住了淑妃的路。

“下一位。

张贵人。”

另一个太监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这声音很大。

直接盖过了之前的宣读。

张贵人愣住了。

按照位分。

淑妃在她之上。

她应该等淑妃献完。

可现在太监却喊了她的名字。

而且淑妃已经站了起来。

两人要是同时往台前走。

那就是冲撞。

是张贵人不把淑妃放在眼里。

是张贵人仗着圣宠。

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给淑妃难看。

这种“误会”。

在皇上眼里。

就是张贵人恃宠而骄。

没教养。

张贵人的脸色刷地变了。

她求救似的看向德妃。

德妃也皱起了眉。

手心捏了一把汗。

范建提着药箱。

站在廊下的阴影里。

他那双眼睛早就看穿了那个引路太监的小动作。

那是故意在给淑妃使绊子。

也是故意在给张贵人挖坟。

范建没动。

他的目光在那一排待命的小太监里扫过。

最后落在一个圆脸的小太监身上。

那是他在清心殿的一个眼线。

范建抬起右手。

食指微不可察地在药箱边缘扣了两下。

频率极快。

那是之前交待过的信号。

那个圆脸太监心领神会。

他突然一个踉跄。

猛地撞向了那个正在喊“张贵人”的太监。

“哎哟！”

那喊话的太监被撞了个满怀。

声音戛然而止。

“你这该死的。

没长眼吗？”

喊话太监怒骂。

圆脸太监赶紧跪地。

“公公恕罪。

奴才脚下滑了。”

“快请淑妃娘娘献礼。”

圆脸太监扯开嗓子。

又喊了一声。

这一声。

把节奏给拉了回来。

淑妃已经顺过了气。

大步走上了前。

张贵人此时才稳稳地坐回原位。

胸口剧烈起伏。

差一点。

就这一眨眼的工夫。

她就要在皇上面前演一出“贵人压妃”的闹剧了。

皇后的手。

在袖子里死死攥成了拳头。

她那张端庄的脸上。

笑容僵了那么一瞬。

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那种变脸的速度。

快得让人心寒。

第一刀落空了。

皇后似乎并不在意。

她端起酒杯。

对着皇上娇声道。

“皇上。

礼也见过了。

该喝团圆酒了。”

“来人。

给各位姐妹换酒。”

“今日。

咱们喝的是内库珍藏的‘长相守’。”

皇后的话音刚落。

一队宫女低着头走进了宴席。

她们手里托着精致的白玉壶。

白玉杯。

酒香很快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带着一股子浓郁的果木香。

戴安公主端坐在位置上。

她接过宫女递过来的酒杯。

没喝。

只是趁着理云鬓的动作。

在那杯口处轻轻嗅了一下。

她的眉头。

在那一刻拧成了一个死结。

她是玩政治的高手。

也是玩毒的高手。

这酒里的味道不对。

虽然有果木香掩盖。

但里头藏着一股极其淡的。

带点腥气的味道。

那是“钩吻”的味道。

这种毒不致命。

但会让人的肚子绞痛。

若是孕妇喝了。

后果不堪设想。

戴安公主看了一眼德妃。

德妃正要举杯。

戴安公主眼神微动。

她突然站了起来。

“皇嫂。”

戴安公主的声音清冷。

在大殿里显得有些突兀。

众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皇后的端酒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戴安。

何事？”

戴安公主手里端着那杯酒。

款款走下台阶。

步子迈得极稳。

她径直走到了皇后的凤案前。

“皇嫂刚才说。

今日只论团圆。

不谈旧怨。”

戴安公主看着皇后那双阴沉的眼。

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这杯酒。

是臣妹的一份心意。”

“皇嫂这一路操劳。

为了母后的后事。

为了这中秋宴。

费了不少心血。”

“臣妹想把这杯酒。

转敬给皇嫂。”

“皇嫂。

您不会不给臣妹这个面子吧？”

这一手。

玩得极狠。

全场鸦雀无声。

皇后的脸。

在灯火下变了好几种颜色。

这杯酒里有什么。

她比谁都清楚。

她原本是想让那些宫女把酒分下去。

重点照顾德妃和张贵人。

没成想。

戴安竟然直接把她自己这一杯。

给递了回来。

接。

就是自己喝毒。

不接。

那就是当众拒绝公主的敬酒。

就是心里有鬼。

就是破坏这大好的“团圆”气氛。

场面一下子紧绷到了极点。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皇上的目光。

也落在了那杯酒上。

他虽然老了。

但还没瞎。

这种火药味。

他闻得出来。

太子的额头上。

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不能看着母后在这里下不来台。

更不能让戴安把这层纸给捅破了。

“姑姑。”

太子李建成突然笑了起来。

他站起身。

快步走了过去。

“姑姑这话就见外了。”

“母后是长辈。

哪有让长辈喝晚辈转敬酒的道理？”

“母后酒量浅。

刚才已经喝了几杯了。

这会儿怕是有些微醺。”

太子一边说着。

一边伸手去接戴安手里的杯子。

“这杯酒。

儿臣替母后喝了。

权当是儿臣敬姑姑。

敬皇上。”

太子这一招“围魏救赵”。

玩得很圆。

他在赌。

赌这酒里的药量不会要了他的命。

也想借此把这局给搅黄了。

戴安公主手腕一缩。

没让他接过去。

“太子的孝心。

皇嫂自然是知道的。”

“但这一杯。

是臣妹敬皇嫂的。

太子。

你还没这个资格代劳。”

戴安公主的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皇家威严。

皇后坐在位子上。

身子有些发抖。

她看着那只伸在半空中的白玉杯。

觉得那像是一只索命的鬼手。

“戴安。”

皇后的声音有些沙哑。

“本宫最近……确实身子不适。

不宜饮烈酒。”

这话说得。

连她自己都不信。

席间的嫔妃们。

虽然不知道内情。

但看着这几个人的脸色。

也觉得这笑话。

编得实在是太僵了。

皇上的眉头。

终于重重地皱了起来。

“行了。”

皇上开口了。

声音里透着股子不耐烦。

“既然皇后身子不适。

这酒就先搁着吧。”

“戴安。

坐回去。”

皇上发了话。

这僵局才算是勉强破了。

戴安公主笑了笑。

她随手把那杯酒往旁边一泼。

酒水溅在汉白玉的地板上。

泛起一点点白色的泡沫。

只有范建看见了。

那沫子。

不正常。

戴安公主转过身。

回到了座位上。

她的眼神扫过范建。

带了几分得胜的从容。

皇后瘫在凤椅上。

背后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她看着那一地的酒渍。

眼底的杀意。

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第一轮交锋。

就此结束。

这看似平和的中秋团圆宴。

才刚开了个头。

那底下的血腥气。

就已经顺着酒香。

一点点透了出来。

范建提着药箱。

看着满园的红灯笼。

他在心里冷笑。

这一夜。

怕是才刚刚开始。

双方都试出来了。

对方。

都不是能轻易捏碎的软柿子。

这大乾的江山。

这后宫的权势。

最终。

还得在那月圆的时候。

见个分晓。

范建摸了摸袖子里的银针。

这种感觉。

让他很清醒。

也很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