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殿的铜鹤香炉里,安神香的烟气早已被浓烈的血腥味冲散。
卫昭被两名镇南军死死按在地上,碎裂的膝盖在金砖上磨出暗红的血痕。他嘴里刚被范建扯掉那块带血的破布,便仰着脖子,发出一阵近乎癫狂的大笑。那笑声扯动了肋下的伤口,让他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大口吐着黑血。
“哈哈哈哈!李老三,你认了?你竟然认了!”卫昭死死瞪着瘫在榻上、面如死灰的皇帝,眼里满是扭曲的痛快与嘲弄,“二十年了,你缩在这龙椅上做了二十年的缩头乌龟,如今要死了,倒肯把这口脏水吐出来了?”
榻上的皇帝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干枯的手指死死抠着明黄的锦被,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卫昭见皇帝这副油尽灯枯的模样,笑得越发歇斯底里,满是血污的脸显得异常狰狞。
“可你认了也晚了!”卫昭猛地向前一冲,震得身上的麻绳崩得笔直,他盯着殿内众人,声音沙哑如鬼魅,“你们以为在这乾清宫里抓住了我,大乾的天就保住了?做梦吧!北线那边,我早就留了后手。周家,可不止在京城里算计这把龙椅!”
这话一出,原本死寂的内殿里顿时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卫昭死死咬着牙,一字一顿地砸出底牌:“周家与狄人,早已立下了暗约。只要京城这边烟火一动,北边的关口,就会彻底敞开!”
“不可能!”
戴安原本斜靠在廊柱上把玩着丝帕,听到这话,那方雪白的丝帕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凤眸瞬间缩成了一条细缝,眼里满是惊骇。
长公主府因周家而绝,他自问把周家的烂账算得清清楚楚,却怎么也没想到,周家在北线竟然敢通敌到这个地步。
而此时,乾清宫厚重的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
凤仪宫彻底失了势,皇后本被看管在偏殿,不知何时竟失魂落魄地挪到了内殿廊下。隔着那道雕花木门,卫昭这几句话如同五雷轰顶,生生砸断了她最后的一根脊梁骨。
皇后两处膝盖一软,整个人烂泥般瘫软在外头的金砖地面上,翟冠歪在一旁,脸色白得像糊墙的纸。
她这一生都在帮着周家算计,她知道哥哥周显是个赌徒,可她没想到,周家为了这场富贵,竟然真敢把整个大乾的江山当成赌注去和狄人做交易。这风暴一旦卷起来,周家连九族都不够诛的。
内殿中,范建的面色已经阴沉得要滴出水来。他一个箭步冲到卫昭面前,弯下腰,劈手揪住卫昭的衣领,将他半个身子提了起来。
“细节。狄人的骑兵到了哪儿?周家在北线的接应是谁?”范建的声音低沉得像滚雷,按在刀柄上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卫昭任由他揪着,只是狞笑着,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范建。
“细节?粮道,和关口。”卫昭吃力地吐出这几个字,黏稠的血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范建,周家在北线经营了二十年,哪条道能运粮,哪个关口今夜换防,周家比兵部清楚一万倍。至于剩下的……”
卫昭死死闭上嘴,任凭范建的手劲几乎要勒断他的脖子,他只是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冷笑,再不肯吐露半个字。
“说不说!”
赵霜英气得满脸通红,长枪的熟铁枪尾带起一阵恶风,狠狠抽在卫昭完好的那条大腿上,发出沉闷的肉响。她那双亮得像狼一样的眼睛里满是暴戾,恨不得当场动用镇南军的军刑,把这个疯子的骨头一节节敲碎。
“动刑也没用了,他这是存了死志,要看这天下大乱。”
鹿公公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原本弓着的腰塌得更厉害了。他看了一眼龙榻上已经双目失神的皇帝,又看了看面色冷峻的范建,声音沙哑得厉害。
“范大人,边关的事耽误不得。卫昭嘴紧,当务之急,得先报兵部,八百里加急通知北线换防。”
范建缓缓松开手,任由卫昭死狗一样瘫回地上。
乾清宫内外的药味和血腥味在这一刻仿佛被塞外北风的寒意彻底冻结。二十年前的血案还没查清,二十年后的通敌大雷却已经在乾清宫前,被彻底引爆了——
北线暗约的消息像是一脚踩进了马蜂窝,虽然乾清宫下了死封口的命令,可这种能破天的大祸,根本瞒不住在这宫里熬了一夜、耳聪目明的各方势力。
天刚蒙蒙亮,消息便如同生了翅膀一般,在深宫高墙间传得变了味。
东暖阁里,刚被放出来的太子李承乾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连朝服都来不及整理,便在殿内来回踱步,一张养尊处优的脸憋得通红。
“压下去!立刻让司礼监传谕,把这消息死死压住!”太子猛地转头看向范建,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北线不稳,朝廷人心一晃,本宫这位置……”
“压不住。”
范建站在长案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冷得像井底的冰。
“殿下,纸包不住火。周家在北线通敌的信使指不定已经过了沧州。这时候你下一道死命令去压消息,落在满朝文武和宗室眼里,倒像是你这个当太子的,和周家有什么说不清的干系。一压,就像你有鬼。”
太子被这句话噎得脸色一阵白一阵青,指着范建,半天说不出话来。
“范大人说得是。”
一直缩在门边阴影里、仿佛是个活死人的废太子李建成,此刻竟然难得地开了口。他那双阴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自嘲,冷笑道:“大乾的宗室不是傻子。北边要是开了口子,狄人的马蹄子第一个踩的就是太庙。与其等火烧到屁股,不如先让宗室知道半口,免得真到了那一天,连个备战的准备都没有。”
两位皇子在乾清宫的偏殿里争执不下,而龙榻上的皇帝,却已经连裁决这天大祸事的力气都没有了。
皇帝大口大口地倒着气,赵院判的针灸只能勉强吊着他最后一缕游丝。他转动着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跪在榻前的鹿公公,喉咙里发出一阵绝望的嗬嗬声,最后只能无力地摆了摆手。
鹿公公伺候了一辈子,哪里不懂这意思。他红着眼圈直起腰,退出了乾清宫内殿。
“皇上有旨,着司礼监,代传半口风声于宗人府与兵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