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活了这么大年纪，见过太多心比天高、却眼高手低的年轻人。
也见过不少天赋异禀，却不知变通的木头疙瘩。
像秦枫这样，既有埋头苦干的韧劲，又有审时度势的眼光，还懂得为家族分忧的旁系子弟，实在是凤毛麟角。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这孩子，不能再放在药田那种偏僻地方埋没了。
“秦枫。”
秦栋的声音比刚才沉稳了许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过来。”
秦枫心里一跳，面上依旧保持着那副憨厚的样子，依言走上前几步。
“老夫有个提议，你听听看。”
秦栋看着他，目光中透出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期许。
“你既然在炼药上有这份心性，总守着那五亩下等药田，不是长久之计。那里地处偏僻，最近邪修活动猖獗，终究不安全。”
他顿了顿，抛出了自己的想法。
“不如这样，你把药田管事的差事交了，直接回家族内，专门跟着几位药师做事。以后你就不用再管那些杂活，只管专心炼药。”
“家族会给你提供足量的基础药材练手，炼出的成品，你也可以按市价换成功勋点。这可比你一个人在外面瞎琢磨，前途要宽广得多。”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充满了对一个有潜力后辈的提携之意。
旁边的几位执事听了，脸上都露出了几分羡慕。
这可是族老亲自开口招揽，等于是一步登天。
从一个随时可能被牺牲掉的旁系管事，直接变成了家族重点培养的炼药学徒。
只要脑子没问题，都知道该怎么选。
然而，秦枫听完这番话，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他的后背瞬间绷紧，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回家族？
这看似天大的好事，对他而言，却是最致命的毒药。
他身上藏着多少秘密？
能穿梭两界的铜镜，能种出变异血稻的废城，还有那一身靠吞噬丧尸血肉堆出来的修为。
这些东西，哪一样经得起秦家那些老狐狸的审视？
一旦他常驻家族大宅，每天活在无数双眼睛底下，铜镜和镜中世界的事情，根本藏不住。
到时候，他就不再是什么炼药天才，而是怀璧其罪的肥羊，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邪修。
他几乎可以预见到自己被切片研究的下场。
这个提议，他绝不能接。
秦枫的脑子飞速运转，脸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丝受宠若惊的惶恐，和几分为难。
他躬着身子，语气带着几分固执的憨直。
“多谢族老抬爱。只是……小子愚钝，性子也野惯了，实在受不了大宅里的规矩。”
“而且，小子炼药的时候，最怕旁边有人。一有人看着，我这手就抖，脑子也乱，十有八九要炸炉。”
他挠了挠头，补充道。
“守着药田，虽然辛苦些，但一个人清净自在。想什么时候炼，就什么时候炼，没人打扰，心里踏实。”
这番话说得极为恳切，既拒绝了秦栋的好意，又没显得不识抬举。
秦栋听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没想到秦枫会拒绝。
在他看来，这孩子还是太年轻，看不清这其中的利害。
“胡闹。”
他的语气重了几分。
“年轻人，不要把路走窄了。炼药一途，没人指点，单靠自己摸索，能走多远？家族给你提供的平台，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旁边的一位执事也帮腔道。
“是啊，秦枫。族老这是看重你，才给你这个机会。你可别犯糊涂。”
面对众人的劝说，秦枫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这时候绝对不能顶嘴，更不能表现出任何一丝不情愿。
他只是低着头，一副“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但我就是个榆木疙瘩”的模样。
“族老和各位执事的好意，小子心领了。只是我这脾性，实在是……改不了。”
“您让我去守药田，我能把稻子种得比别人好。您让我去炼药，我也能自己琢磨出点门道。可要是把我关在屋子里，天天对着人，我怕……我怕会把好事给办砸了。”
他来来回回就这几句车轱辘话，既不反驳，也不松口。
态度谦卑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但那股子倔劲儿，也明明白白地摆了出来。
秦栋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要看穿秦枫心底最深处的想法。
但他在秦枫脸上，只看到了一片赤诚和几分不知变通的执拗。
最终，秦栋在心里叹了口气。
也罢。
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这小子或许就是那种喜欢自己捣鼓的怪才。
逼得太紧，反而可能扼杀了他那点灵性。
“行了。”
秦栋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淡。
“既然你心意已决，老夫也就不再强求。丹方你拿去，好生钻研。日后若是有什么难处，或者改了主意，随时可以再来找我。”
“多谢族老成全！”
秦枫闻言，如蒙大赦，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连连躬身道谢。
那名姓秦的执事很快就拿着拓印好的丹方回来了。
秦枫小心翼翼地将那两张薄薄的皮纸收入怀中，如同揣着稀世珍宝。
他再次向秦栋和几位执事行礼后，便恭敬地退出了偏厅。
看着秦枫离去的背影，旁边那位李执事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小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好的机会，就这么错过了。”
秦栋却抚了抚胡须，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他淡淡地开口道。
“那可未必。”
“一个能拒绝诱惑，守得住本心，并且清楚自己要走什么路的年轻人，不管他走的是阳关道还是独木桥，都不会差到哪里去。”
说完，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桌上的防务图，但脑海里，却始终萦绕着秦枫那张憨厚又固执的脸。
这个叫秦枫的小子，有点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