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乱葬岗升腾起一股子腥燥味。

那是混杂着腐土与极远处妖兽吞吐妖气后的气味。

“呜——呜——呜——”

三声低沉的号角声毫无预兆地从长青坊市正北方炸响。

法力裹挟之下，号角声穿透了漫天盘旋的寒风。

音浪在这片死寂的棚户区上空激荡。

林衍睁开眼。

他翻身落地，动作轻盈得犹如一只受惊的灵猫。

顺手捞起藏在房梁后的断流剑，他的指尖扣在了腰间的灵蜂竹筒上。

“这一天终究是到了。”

他快步走到木门后。

屏住呼吸，神识如游丝般顺着门缝探了出去。

外面完全乱了套。

凄厉的号角是望妖台发出的警示。

唯有妖兽成群冲击防线时，高高在上的长青宗修士才会动用这等消耗灵石的扩音阵法。

“快跑啊！”

“哭月谷那边的防线崩了！”

“几百头一阶赤脊狼冲破了外围灵田，见人就咬！”

“胡说！”

“我亲眼看见黑杉林那边冒出了二阶树妖！”

“好几个采药队的修士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吸干了！”

泥泞的巷道里，往日里缩着脖子等死的散修变成了被捅了窝的蚂蚁。

他们正拼命奔跑叫喊。

林衍看到隔壁那个叫王二的散修。

王二正光着膀子从破屋里冲出来。

他怀里死死抱着几块不知从哪抢来的干巴灵饼。

由于跑得太急，王二一脚踩进冰冷的泥坑里。

啃了一嘴的烂泥，他连抹都顾不得抹。

爬起来继续踉跄逃命。

在这些逃命的人群后方，几名穿着青色道袍的长青宗执法修士正御剑低空疾驰。

领头的孙明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手中的法剑不断吞吐着森冷灵光。

“所有人禁止冲击内街牌坊！”

“违令者杀无赦！”

孙明的声音在法力催动下犹如雷霆炸响。

几个冲到内街边缘的散修被震得口吐鲜血。

宗门的行为印证了林衍心中的猜想。

在这种动荡时刻，宗门只会保住核心的内街与资源点。

至于外围棚户区的数千散修，不过是被推出去迟滞妖兽脚步的炮灰。

林衍透过缝隙，看到在那混乱的人潮中有几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绝非恐惧，乃是极度贪婪。

那是常年混迹在棚户区的劫修。

在死亡威胁下，这些亡命徒完全失去了理智。

他们不再盯着远处的妖兽，而是盯上了周围这些邻居。

“那老修家里肯定有存货！”

“弄死他！”

“抢了灵石去内街买入城税！”

两名满面尘土的汉子手里拎着锈迹斑斑的砍刀。

他们正不怀好意地在一户孤苦老修的门前徘徊。

眼神里全是野兽般的凶光。

林衍眼神微寒。

他慢慢缩回神识，将身形隐藏在阴影中。

他没有出去趁火打劫。

他也不打算去内街凑那个必死无疑的热闹。

退回到石屋中央，他将断流剑背在背上。

怀里塞满了那十二张一阶中品木甲符。

腰间的毒蜂在竹筒里不安地嗡鸣着。

它们也嗅到了空气中逐渐浓郁的血腥。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第一场风，看谁能熬得过去。”

林衍从怀里摸出一颗黄芽丹吞下。

精纯的药力在体内迅速散开。

药力补充着他因过度警惕而损耗的法力。

他没有关紧后窗。

故意留了一道隐晦的缝隙。

若是真有不长眼的劫修冲进来，那里会是对方眼中的逃生路。

那也是他早已布下木刺陷阱的绝死地。

他盘膝坐下。

身前横放着一张画满符文的中品青藤符。

外面的嘈杂、哭喊与厮杀，全被这一道石墙隔绝开来。

林衍的心跳极稳。

在这长生路上走了二十多年，他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乱局里，跑得最快的不一定能活。

藏得最深、准备最足的那个，一定能笑到最后。

棚户区那一年多来维持的脆弱平静荡然无存。

伴随这几声号角，往昔安宁变成了过眼云烟。

现在的乱葬岗外围不再是人避之不及的阴地。

这里变成了修罗场的第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