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阳光照在那堆残砖败瓦上时，长青坊市外围的生存法则已经完成重组。

昨日还是邻居。

今日便成枯骨。

林衍背着那只干瘪的布包，走在前往坊市管理处的小径上。

他的步伐沉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冰渣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周围的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腥燥气。

不少如丧考妣的散修正蹲在废墟里。

他们试图翻找出一两块没被妖兽嚼碎的碎灵石。

平日里无人问津的管理处，此时门槛快被踩烂了。

长青宗的外务执事张奎，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通透的玉蝉。

他身后的两名执法弟子，长剑出鞘。

寒光逼人。

这两名弟子将台阶下那群满脸哀求的散修死死挡住。

“张大人，您开开恩，家里那婆娘真的没地方去了。”

“入城租位，涨价了。”张奎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凉薄。

“原先二十块下品灵石的临时席位，现在一律五十块。”

“没钱？”

“没钱就在外头待着，自生自灭。”

台阶下顿时响起一阵绝望的嗡鸣。

五十块灵石，对于大多数靠卖力气采药草为生的底层散修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林衍站在人群后方。

斗笠下的眼睛古井无波。

他看着那个被扔出来的老散修。

那老者因为多说了几句，被执法弟子一脚踹进了泥坑里。

在这些宗门修士眼里，外围散修的命还不如那枚玉蝉值钱。

他没有排队。

他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侧门。

在这长青坊市混了大半年，他太清楚这帮人的胃口。

“这位师兄，还请通融。”

林衍佝偻着腰。

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快要断气的老迈散修。

他从袖口里滑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布袋不着痕迹地塞进了侧门守卫的手里。

守卫捏了捏布袋的厚度。

紧绷的脸色松快了几分。

守卫侧过身让他进了里间。

屋子里烧着昂贵的灵炭。

暖洋洋的。

这里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

张奎看到林衍这张蜡黄的脸，眼神里掠过一抹嫌弃。

但当林衍将五十块下品灵石整整齐齐码放在桌面上时，那抹嫌弃变成了某种审视。

“林画符？倒没看出来，你这种在乱葬岗刨食的，手里竟然还有这种余钱。”

张奎的声音有些尖细。

像是指甲划过瓷器。

林衍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一边咳一边颤巍巍地拱手。

“张大人说笑了。”

“晚辈好歹也有门手艺，这是晚辈这些年攒下的棺材本。”

“昨夜屋子被那赤脊狼拆了。”

“若是再不进城，怕是连这把老骨头都要喂了野狗。”

他表现得极其肉疼。

手指在灵石堆上停顿了许久才松开。

这五十块灵石是他之前变卖下品符箓攒下的。

这也是他用来掩盖身份的明账。

“棺材本？”张奎冷哼一声。

他将灵石卷入袖口。

随手甩出一块刻着庚字的木牌。

“去银杏巷，庚子院。”

“那地方虽然窄了点，但有小灵龟阵护着。”

“只要你不死在屋里，宗门保你一个月的平安。”

“谢大人，谢大人。”林衍千恩万谢地退了出来。

当他的脚重新踏入外头的泥泞时，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但更多的是一种对现实的冰冷认知。

在这人吃人的世道，五十块灵石买回来的，仅仅是免于在睡梦中被妖兽咬断喉咙的资格。

他背后的断流剑微微发凉。

断流剑似乎在回应主人的隐忍。

回到乱葬岗的废墟，他简单收拾了下。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重资产全在仙牧空间里。

地洞里的备用金也被他连夜取走。

他带走的只有一叠烂符纸和半罐子发霉的朱砂。

他要以此来维持那个穷酸符师的人设。

穿过那一道路口，内街牌坊下的剑阵对他不再有敌意。

跨过那道线。

喧嚣与血腥似乎被隔绝在了身后。

内街的青石板路被清扫得很干净。

两旁的店铺已经陆陆续续开张。

虽然气氛依然紧绷，却多了几分活人的秩序感。

林衍按照木牌的指引，一路往西南角的偏僻地带走去。

银杏巷到了。

这里是坊市内最边缘的居住区。

住的多是些稍有家底的手艺散修。

巷口那株巨大的银杏树已经掉光了叶子。

干枯的枝丫在冷风中抖动。

像极了林衍现在的处境。

他在庚子院的门前停下。

黑漆漆的院门透着股陈旧的腐朽味。

他能感觉到门后有一道微弱的灵力屏障在流动。

那就是所谓的小灵龟阵。

虽然不如护宗大阵那般坚不可摧。

但阻挡一阶中品以下的妖兽却是足够了。

林衍深吸一口气。

他推开了沉重的院门。

嘎吱声中，这片新的生存场向他露出了最初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