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青坊市的日与夜被割裂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白日里惨白的阳光照在铺满残尸的青石板上。

街面上还能勉强维持着一种极其脆弱的诡异平衡。

饿得眼睛发绿的散修们裹着破麻布在废墟里翻找。

偶尔有人为了半块发霉的妖兽骨头大打出手。

但只要不见血周围的人连眼皮都不会多抬一下。

可一旦太阳落山之后。

最后一抹余晖被那厚重的血色妖云吞没。

这座坊市就成了一个没有底线的修罗场。

夜幕剥下了所有人伪善的外衣。

凄厉的惨叫声成了长青坊市夜里唯一的主旋律。

今夜的风极大。

狂风刮得残破的窗户纸哗啦啦作响。

距离庚子院隔着两条街的豆腐巷里传来一声哀嚎。

那是靠卖苦力为生的体修马老六。

马老六平日里老实巴交且有着炼气三层修为。

放过我婆娘。

马老六的嘶吼在夜风中显得无比绝望。

紧接着便是利刃切开皮肉的沉闷声响。

女人的尖叫只维持了半息便戛然而止。

随后是翻箱倒柜的杂乱声以及几声放肆的狂笑。

这种破门灭口的事情在这十天里已经成了常态。

失去长青门执法修士的镇压后帮派如同闻到腐肉的鬣狗全跳了出来。

他们开始明目张胆地划分地盘。

那些被原主人抛弃的街铺全被强占。

帮派大肆收拢那些饿得快死且为了口饭什么都敢干的底层炮灰。

内街与外街的交界处胡大汉的血刃帮闹得最凶。

而在东街一个名叫钱霸的亡命徒也拉起了一批人号称铁骨会。

这两帮人为了争夺一家还剩点药渣的丹药铺在昨天当街火拼。

地上死了二十几个底层修士。

腥臭的血水把那条街的地缝都填满了。

庚子院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正房的堂屋里烛火摇曳。

许山光着膀子浑身是汗。

他正拖着一块巨大的残破石狮子死死顶在院门后头。

梅姨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剔骨刀站在屋檐下瑟瑟发抖。

“许大哥，这石狮子挡得住妖兽却挡不住人啊。”

赵猛靠在东厢房的门框上冷哼。

他手里那把厚背砍刀上的血迹都没擦干净。

仗着自己加入了血刃帮赵猛的语气中带着一股子烦躁与傲慢。

可是连他这种帮派外围今晚都不敢独自外出。

柳萍将妹妹柳安死死护在身后。

她手中的短匕泛着幽蓝的毒光。

“今夜谁也别睡死。”

柳萍的声音冷如寒冰。

“真有人破门左右是个死总要拉几个垫背的。”

四合院里的住户们早就没了回屋独睡的胆子。

在这人吃人的夜里落单就意味着被无声无息地抹脖子。

他们干脆全都聚集在正房宽敞的堂屋里。

众人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手里死死攥着各自的法器防身。

西侧偏房的门紧闭着。

林衍没有去正房凑热闹。

他独自坐在没有点灯的黑暗中凝神静气。

木桌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他这段时间画出的所有底牌。

十六张一阶中品木甲符排列成行。

十张青藤缠压在边缘。

还有四五张新琢磨出来的木刺符散发着微光。

他将那把幽蓝色的断流剑横在膝头。

他用一块破布一寸一寸地擦拭着剑身。

神识沉入仙牧空间查探。

老槐树下的蜂巢比之前又大了一圈。

上百只变异的刺骨灵蜂在里面不安地躁动着。

紫黑色的毒针在黑暗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光泽。

林衍很清楚现在的局势走向。

在这个秩序崩塌的坊市里纯粹的弱者是没有生存空间的。

如果他继续伪装成那个连走路都打晃的濒死老头。

那些杀红了眼的帮派分子根本不会介意顺手抹了他的脖子。

他们只为抢走他哪怕只有半斤的劣质朱砂。

示弱在太平时期是保命的智慧。

在乱世这就是主动向屠刀亮出脖子。

他必须得向外界展露獠牙了。

但展露多少却是个极其考验火候的技术活。

贸然卷进铁骨会那种毫无底线的帮派争斗同样是给自己脖子上套绞索。

那些帮主没一个有本事带人冲出城外的兽潮。

跟着他们除了每天在泥水里砍人没有任何出路。

命只有一条。

林衍将断流剑插回剑鞘发出一声轻微的金石交击声。

只能握在自己手里。

他闭上双眼静静聆听着院门外的杂乱脚步声。

他随时准备在门破的那一刻暴起杀人。